東‧南 p6 · 第6章

〈 東‧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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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你們，分家吧。

說完第二天早晨六時，大地震動。震央在關刀山東南方，離地表約五公里深。從新竹到台中，大概死了三千多人，將近一萬八千多戶房屋全倒，三萬七千多戶房屋受損，其中包括了東伯的祖屋。東伯的老母親就這樣在坍塌的房間裡過身了。

那一年，東伯四十歲，阿南叔二十八歲。

24.

根據當時的族長，五房阿伯的說法，村子的元氣還沒復甦，他就去調解東伯與阿南叔分家的事宜了。那天應該是陰天，祖祠剛剛修葺得差不多，勉強可以應付就要舉行的家祭。

幾個月來，東伯忙著幫很多人家修屋起屋，直到都快立冬了才談分家的事。五房阿伯還勸他們兩個不要在快過年的時候談，這是壞兆頭，要談也等過了農曆二月初九的家祭再說。

接著，族長跟七定叔的說法就有出入了。五房阿伯說，是個性衝動的阿南叔堅持要在過年前把家產分完，七定叔則說是東伯受不了小鳳整天叨念，才決定要在過年前談妥。

無論如何，兩兄弟到祖先牌位前祭拜，承認自己不孝，然後擲筊。可是擲了十幾次都是陰筊。所有人面面相覷。五房阿伯又去上香，跟祖先承認自己管教無方，再擲。這次連三擲都是笑筊。

七定叔說，當時的氣氛很凝重，祠堂裡一片沉寂，只有木筊摔在地上的清脆聲音還在迴蕩。

在場公證的還有一位老人家，是村裡的世紳，姓李。他看了看，也去上香，說自己是外人，本來不該說話。不過家分了也算是開枝散葉，希望能成全不肖子孫的想法。接著他擲，也是三個笑筊，阿南叔急了，搶了過來，擲到第七次才出現今天的第一個聖筊。

五房阿伯搖了搖頭，哪有人這樣擲筊？

25.

根據警察的筆錄，阿興的屍體是在早上約七點的時候被人發現的。

報案者說，正要上田的時候，發現有人面朝下，俯臥在圳溝旁的水田裡。他連忙去拉扯翻動，才發現是已經斷氣的阿興。報案者心有餘悸地描述了阿興滿臉污泥，神情可怖的樣子，於此就不再贅述，總之，檢察官襄驗後，認定阿興是因為酒醉跌入水田中，昏死過去時，被泥污填住了口鼻，因而意外溺斃。

應當沒有他殺的嫌疑。不過，對村人而言，像這樣離奇的死法，比他殺還令人恐懼。報案者後來長期感到驚魂未定，只好去問關聖帝君。廟祝說阿興死的那天是東伯的忌日，要報案者去東伯墳頭上香。話傳出來，大家都認為一定是狠心的東伯來報仇，在自己的姪子背後推了一把，讓阿興跌進水田，淹死在及膝的爛泥裡。

其實，事情不是這樣的。東伯感到很冤枉，根據他的說法，輕飄飄的鬼魂，哪裡推得動人呢？

26.

祠堂裡的會議開了很久，東伯跟阿南叔終於勉強同意了財產分配的原則。

東伯因為有一技在身，比較富有，因此田地本該多些給阿南叔，也算兄友弟恭，（以上為七定叔的主張），但阿南叔年輕時曾經偷蝕家裡一甲地，所以兩兄弟均分所有田產（李姓世紳的看法）。不過，阿南叔要搬出去，但現下沒有房子，於是東伯負責蓋一間給弟弟，而弟弟必須給兄長兩甲做為報酬（七定叔說一甲，五房阿伯裁定兩甲）。這樣一來，東伯的田產就大過阿南叔不少了，因此阿南叔可以先選要那些地方，夠了持份，剩下就歸東伯（李姓世紳解決了衝突）。

兩甲換一間屋舍，在我們看來，或許會覺得有些誇張。但當時水利不興，有田無水根本收不了成，所以水源有時倒比田地還更可貴。阿南叔有先選的權利，必然選的都是水源充足的部份，剩下歸給東伯的，恐怕就要看天了。

其實這種分法也是考驗著兄弟倆的感情。李爺說，你們兩個也知道這田水的問題，爭田爭水，你們自己打算。阿南你若還認弟弟的份，就不該斷了你阿兄的水路。阿東你給人家蓋的房子，也不能少樑少柱，欠斤欠兩。若能如此，將來還好做兄弟。若彼此你爭我鬥，五房阿伯接著說，那你們阿爸地下有知，也會感到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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