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 p5 · 第5章
〈 阿南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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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第二年的農曆二月九日,這是祭祖的日子。親族都在聚餐的時候,阿賢跟阿志站在祖祠外抽煙。
「阿爸最近怎樣?」阿志問。
「這兩天又夢到阿爸。」阿賢說,「公媽已經確定要搬回這邊。伊是沒什麼意見。不過伊說想要回家鄉來看看。」
「他現在這樣,」阿志說,「要回來幹嘛?很麻煩耶。」
「是啊,」阿賢說,「不過阿母也有來跟我講同樣的事。看來阿爸是真的很想回來看看。」
「這樣吧,」阿志說,「我在台北先跟醫院借看看有沒有輪椅。借到再說。」
「如果不貴,」阿賢說,「買一張也行。到時我們兩兄弟再看看各要出多少。我看阿爸有時也需要走動走動。這樣一直躺著也是不太好。」
「阿母呢?」阿志問。「還好吧?」
「上次感冒之後,」阿賢說,「身體好像就變得很差。我看找一個時間,你帶她去台北的醫院做個檢查。」
「喔,」阿志說,「好啊。阿母來我們家住幾天也好。小敏很久沒看到阿媽了。」
阿賢把煙蒂丟在地上,踩熄。阿志跟在阿賢後面,走進七定叔老厝的廳堂。就是大家聚餐的地方。
20.
阿賢推著輪椅上的阿南叔,往田地的方向走去。
春妹得了肺癌,在台北住院,阿志就在台北照顧老母親,沒下來陪阿南叔回鄉。阿賢的老婆留在台中顧店。於是就只有阿賢跟癱瘓的阿南叔回到村裡。
此刻的村子跟過去當然大不相同。省道貫穿了村子不說,後山大部份的空間還被縣政府闢為工業區,蓋了不少工廠。以前村子東西兩邊的田地,都是他們這個大家族的財產,現在還冠著他們姓氏的只剩東南邊這一塊,其他的賣得賣,輸得輸,已經都是別人的了。
回村的這幾天,父子倆就住在美嬌新蓋的房子裡。他們原來的房子在當年搬走以後就賣了,而祖屋在小鳳搬回娘家後也已日漸傾圮,不能住人了。美嬌的樓房蓋好後,公媽移了進來,但美嬌的兒子還小,因此只有定期回來打掃,活人還沒住過。阿南叔想回鄉,月嫂知道了,就遣美嬌把鑰匙給了阿賢。房子很新,水電不缺,兩個人住著倒還舒適。
起先阿南叔想去他被魔神仔迷倒的地方看看。往山上的路不好走,阿賢還是從工業區這邊把車開上去,才接近了阿南叔說的那個地點。不過所謂的山溪已經是蓋了水泥蓋的大水溝,茂密的林子也早被夷平,現在有幾間化學工廠建在那裡。
陽光不是頂大,但工廠製造出來的氣味著實不好。阿南叔感到有點掃興,阿賢卻是沒什麼感覺。他聽過魔神仔的故事,但長大後就覺得那是胡說。他壓根兒不相信父親遇過什麼魔神仔。他心中的阿爸是個脾氣暴躁,經常喝得爛醉的粗人,而在那件事發生後的二十年間,他是靠自己長大的。現在,阿爸是個可憐的廢人。這樣的父親遇到過魔神仔?他不相信,他只是必須善盡這個家族遺傳的,不可侵犯的孝道。
阿南叔聽見了他兒子內心的聲音,表面上無法動什麼聲色,但心中不由得長長地嘆了口氣。他想魔神仔一定也忍受不了工廠的味道,只好放棄原居地,不知被趕去了哪座更深的山裡。唉,可見得再有怎樣的本事,也是敵不過無常的世事。
21.
阿賢推著輪椅上的阿南叔,往田地的方向走去。
經過了幾條小路,來到他們家以前持份的水田旁。雖然週遭的景色變了,但依著方位、距離,阿南叔隱約知道他們來到的地方,就是當年出事的田埂附近。
阿南叔突然感到焦慮起來。他覺得他好像看到了當年的自己,拿著鋤頭站在一旁發呆,很多鄉親、村人都圍了過來,小鳳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接著警察就來了……他渾身發起抖來,就跟當時一樣。
但阿賢發現不大對勁,已經癱瘓的阿爸,怎麼會開始劇烈的發抖?他對他父親喊著,阿爸,阿爸,但阿南叔抖著抖著,就昏了過去。
過了三天,阿南叔醒來時,已躺在台中的透天厝,三樓的房間裡。他終於想起來,那個曾經來到他們家的陌生鬼魂,是他的大哥,東伯。
22.
阿南叔睜開雙眼,房間裡一片漆黑,應該是三更半夜吧。除了屋外偶爾傳來幾聲狗吠,浸潤在夜色裡的一切事物,都保持著靜止不動的狀態。
半分鐘過去了,藉著窗外微弱的路燈光線,阿南叔總算適應了房裡的黑暗。同時,他的神智也慢慢清醒了,一方面讓自己回到了「現在」,一方面試著去回憶那天,東伯到他們家來探訪的整個過程。
想著想著,他想起了東伯的眼神。那帶有沉重的哀怨的眼神。然後,他又開始感到頭痛了。他想,再痛一下,他就會睡著……
但這次不一樣。他痛得非常厲害,就好像腦袋被人劈了開來一樣,而且持續了半個小時,他不僅沒睡著,還感到這種疼痛似乎將永無休止的繼續下去,再也不會暫停,不會讓他有所喘息。
阿南叔發現自己正在冒著冷汗。他想,這樣不行,他必須喝酒。對,喝酒可以止痛。他爬了起來,下了床。由於太久沒用過雙腳,一下床就跌在地上。不過頭實在是太痛了,他非喝到酒不可。於是阿南叔就在地上用爬的,想爬往樓下。
他知道高粱酒放在一樓的酒櫥裡,也知道米酒放在廚房碗櫃裡。這個家裡的所有角落他都一清二楚。他就是這間房子,這間房子就是他。
他非喝到酒不可。於是阿南叔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第二天一早,家人在一二樓的樓梯上,發現了氣絕多時的阿南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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