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 p4 · 第4章
〈 阿南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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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靈魂出竅是要付出代價的。
自從阿南叔可以脫離身體的限制,到處去聽聞見聞,他的頭痛就日益嚴重起來。最初是每個月發作一次,然後每週,然後每天,現在幾乎每隔數個小時就會發作。發作時通常會持續三到五分鐘,直到痛得受不了,阿南叔就會暈睡過去。醒來時又好了,他又可以飛簷走壁,甚至點水穿牆,以一種奇特的精神模式去胃納一個他不很熟悉的世界。
每當他頭痛,不論他在世界上的哪個角落,都會瞬間回到他靜靜躺臥的眠床上。等他睡醒了,又再度從這個窄小的房間出發,前往世界上的任何一個角落。
不過這個世界很小,就是這棟房子。
阿興死後,春妹跟一家人就把田產都變賣了,舉家遷到台中來。阿志決心到台北發展,這棟四層樓的透天厝就是阿賢一家人跟春妹住在一起。
住在三樓的阿南叔,不大明白為何他不能脫離房子的限制。不過那不重要,反正屋外的世界對他來講意義也不大。他現在躺在床上,但卻完全熟悉這個房子的任何一個角落,這個房子裡發生的任何一點事情,他也能在瞬間得知。
到了後來,阿南叔已經有了一種錯覺:他就是這間房子。這間房子就是他。
14.
這一日,阿南叔察覺有客人來訪。
他覺得很面熟,但想不起來這個人是誰。這位客人走進他們屋內,但阿賢跟春妹都沒看到他。阿賢的老婆跟一個女兒一個兒子也都對他視而不見。
這個訪客直接走到四樓,在拜公媽的神桌前凝視了很久。阿南叔隱約知道這個五十多歲,高高瘦瘦的訪客應該是鬼。他一想到這裡,突然感到內心焦慮起來。
但他是不怕鬼的。他在醫院的那段日子裡,什麼鬼他沒見過呢?現在的他僅僅是一些魂魄,跟鬼也差不多,有什麼好害怕的呢?
但是眼前這個鬼,顯然讓他感到恐懼。他遠遠的跟在這個他不認識的鬼魂身後,不敢讓鬼魂發現他的存在。另一方面,他也深深地為自己的恐慌,感到無比的困惑。
就在這時,陌生的鬼忽爾轉身,瞧見了阿南叔。鬼魂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個眼神,與其說是猙獰,不如說是充滿了沉重的哀怨。
阿南叔嚇得倒退了兩步。然後頭又開始痛了起來。然後他睡著了。
15.
三天之後,春妹來幫他擦澡的時候,跟他說,「月嫂有來託夢啦。」
阿南叔自然是無法回話的了。
「也不知道你聽不聽得到,」春妹說,「不過月嫂在夢裡有跟我說,叫我一定要來跟你講一下。」
阿南叔自然是聽得見的。他就坐在春妹的身邊,看她如何把自己蒼白,充滿皺紋的身體扶起來,用毛巾在他身上擦拭,連下體都不放過。
「月嫂說,」春妹繼續講著,像是在自言自語,「過兩天美嬌會來,就是我們那個瞎掉的孫仔,你還記得吧。」
「她會帶她的大兒子來,」春妹說,「要來跟我們談公媽的事情。沒想到她大兒子竟然跟了我們的姓,說是要傳東伯的香火。」
阿南叔的頭又開始痛了起來。他閉上了眼睛。睡著了。
「唉,」春妹發現阿南叔睡著了,「這種事叫我怎麼做主?跟阿賢講,他一定不信的,唉。」
16.
春妹哪裡知道,她夢見月嫂之前,月嫂已經來找過阿南叔了。
月嫂進來客廳的時候,阿南叔立刻就知道是她。月嫂問他過得怎樣,他就把出獄後的情形跟月嫂講了好一陣子。然後月嫂就跟阿南叔提起公媽的問題。
「這樣不太好吧,」阿南叔一開始不大同意,「公媽要搬過去,這樣先去祖祠問問看啊。」
「其實你是擔心人家孤兒寡母,」月嫂說,「又想說美嬌根本就看不見是吧。」
「也不是這樣啦,」阿南叔畢竟還是對月嫂尊重,有點難為的說,「公媽在這邊讓阿賢每天上香,也是不壞啊。突然說要搬,我們做子孫的總覺得很難做人。」
「唉,你也不是不知道,」月嫂說,「發生那件事後,你阿兄心裡一直不是很高興。我也不是說在怪你啦,都這麼多年了。」
阿南叔不再說話了。月嫂知道阿南叔回不了話,才故意提起那件事。
「只是你阿兄一直惦記著公媽的事。」月嫂繼續說,「不然也不會叫美嬌讓她大兒子跟我們姓了。」
「你的香火有人傳,」月嫂最後說,「我們家可就經過一番折騰。公媽不請回來,真的說不過去啦。」
「還有,這件事我等一下會去跟春妹講。我會叫她來找你,你要不要跟春妹商量,自己看著辦吧。」
然後月嫂就走了。留下阿南叔在客廳發呆。那時,電視傳來消息,說美國跟我們斷交了。
17.
過了半個月,一個瞎眼的婦人,以及她的先生跟兒子來拜訪阿南叔一家。阿賢雖然很快認出這個瞎眼的婦人就是他的堂妹,但仍然感到相當訝異。畢竟他們已經有很多年沒見過面了。
大家當然是先寒暄客套一番。喝了茶,吃了點心,半個小時後,美嬌跟阿賢和春妹終於講到正題,提到自己的來意,就是希望公媽的香爐跟牌位可以移回家鄉。一來美嬌的兒子已經跟了美嬌的姓,將來可以繼續給公媽上香,二來她跟夫家已經在家鄉找了地,就在恩主堂左近,蓋了房子,公媽可以奉在那裡,離祖祠也近。
阿賢也知道家族的宗親制,如果美嬌的兒子真的繼承了東伯的香火,這種要求不僅不過份,反倒是阿賢他們若不同意,就是違了祖例。當年其實公媽應該要移到祖祠去,但東伯家只剩小鳳娘,因此牌位香爐就跟著阿賢他們來到台中。現在說要移回去,這應該要怎樣做比較合乎禮數,阿賢著實不大明白。他看了看母親春妹,但春妹似乎沒打算要說什麼。而自己的父親阿南叔躺在床榻上,更不可能來這裡說話。一時也感為難。
其實阿南叔就坐在旁邊。他看到美嬌,就想起他那時喝醉酒,把美嬌,阿興,阿賢狠狠打了一頓的事。時間過得可真快啊。倒是月嫂從死後到現在樣子都沒變。
春妹說話了。她答應美嬌的要求,不過她說要先到公媽前擲筊,問問公媽的意見,然後也必須去祖祠祭拜,這樣移回去才算盡了禮數。
美嬌聽了之後,緊張的神情立刻鬆弛下來,也有了更多笑容。她先生說會去找算命仙來挑日子,再跟阿賢聯絡祭拜公媽的事宜。說完,就告辭離開了阿賢家。
阿賢走上三樓阿南叔的房間,看了看父親,搖了搖頭,嘆了一聲,又走了出去。
18.
「奇怪,」阿賢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美嬌怎會知道我們家住在這邊?」
「可能是月嫂託夢的啦,」春妹說,「就是你東伯的大某。伊死的時你還細漢,應該是沒記的啦。」
「阿媽,」阿賢的小女兒問了,「什麼是託夢?」
「就是你在瞑夢時,」春妹說,「有人會在夢中特別跟你講一些事情。」
「這樣我知道了。」阿賢的小女兒繼續說,「阿公有時也會來給我託夢。」
「囝仔人,黑白講話,」春妹斥說,「死去的人才會託夢啦。你阿公還沒死,怎會託夢?」
阿南叔當然會「託夢」。這是他最近才研究出來的新把戲。還不很熟練,加上想念自己孫女,就先試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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