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橘ELEA
LITERARY WORKS
小說 / 047

東‧南 p3 · 第3章

〈 阿南叔 〉

[ page 3]

7.

阿南叔出獄了。是春妹跟阿志去接他的。

三個兒子中,阿興已經死了,阿賢在家裡準備阿南叔回家的事宜,阿志就從台北回來,載著春妹到台東來接阿南叔。

回家的路非常長。阿南叔基本上一直處於呆滯的狀態,不發一語地望著車窗。到底是在看窗外的風景,還是在看玻璃上他自己的倒影,誰也不清楚。也許他心裡真正感到懷疑的,並不是這個世界怎麼變了這麼多,而是為何這條回家的路,感覺上竟然比他二十年的牢獄生活還要漫長。

春妹十六歲時嫁給了大她四歲的阿南。這個矮小的婦人,為了接她的丈夫,還特地把白頭髮染黑了。不過皺紋是無法靠任何染劑來遮掩的。她突然從袋子裡拿出綠色的草仔粿,問阿南叔要不要吃。

阿南叔遲疑了一下,接了過去,畢竟這是他從小最愛吃的東西。才咬下第一口,窗玻璃的倒影中,就看到了他的眼淚。

8.

電視機傳來美國太空人登陸月球的報導。

阿南叔完全無法理解「太空人」和「月球」的意義。他大概知道美國就是米國,轟炸過他們的村子。阿賢的大兒子也跟阿公解釋了「月球」,他大概明白了那是天上的月娘。但是「登陸」以及插旗子的畫面,就完全在他的想像之外了。

即便如此,他還是常常盯著電視發呆。二十年前沒有這種知識奶瓶。二十年前連奶瓶都沒有。他還是看到阿志的老婆用奶瓶餵奶,才了解有奶瓶這種東西。

其實阿南叔回家後很少說話。一來這二十年的社會變遷太大,二來出獄的他已是個六十幾歲的老人,這兩種因素合在一起,使得「接觸外在世界的他」跟「無法接觸外在世界的他」完全隔離開來。因此,即這個白髮蒼蒼的老頭子不斷地接觸外在世界,他的內在卻完全不因為這些接觸而有所改變。

基本上,現在的阿南叔,活著與死亡之間並沒有顯著的不同。從他出獄到今天,事實上他都還處於呆滯的狀態。

9.

幾個月後的一天,阿南叔在床上驚醒,感到頭痛欲裂。

這個老毛病,因為太久沒復發,當阿南叔驚醒時,竟然還感覺到那種疼痛裡,夾帶著一點鄉愁似的惆悵。他一定是夢見了那個魔神仔,但他醒來後完全不記得做過什麼夢。他只是頭痛,像是被鋤頭敲中那樣得痛。

他想爬起來,但卻爬不起來。記得剛入獄時,這種頭痛大概每週都會發作一次,可是卻沒有燒酒可喝,只好這樣忍著。過了一段時日,每次發作的間隔越來越長,直到每隔半年才發作一次,阿南叔就知道魔神仔已經放過他了。其實,這個頭痛似乎像是身體裡的蠱,每次發作就要酒喝,但越讓它喝就喝得越多。進入監牢,沒有酒喝,也許就此渴死了這條酒蠱。

可是這酒蠱,真的是魔神仔種在他身上的嗎?對魔神仔來說,這一切又有何意義呢?

阿南叔剛回來時,春妹原是跟他同睡的,不過大概是因為二十年來獨睡慣了,春妹總讓他無法入眠,於是兩個老人家便分了房。早餐時分,春妹發現阿南叔沒下來吃飯,去房間裡找,才知道阿南叔病了。

10.

醫生無法明白阿南叔生的是什麼病。

阿南叔就躺在病床上,成了植物人,但醫生怎麼查就是查不出讓他變成植物人的病因。阿南叔的腦裡沒有血塊,冠狀動脈沒有阻塞,身上沒有多餘的囊腫,連血壓都很正常。但他就像個全身癱瘓的人一般沒有任何生氣,除了睜開的兩眼及心脈儀的嗶嗶聲,他的病房基本上跟殮房沒有什麼顯著的不同。

阿南叔也無法說話。對週遭的環境變化似乎沒有任何反應。但這是醫生的觀點。站在阿南叔的觀點,他是不願再說話,也不願再有任何反應。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並非不能,而是不願。

於是日復一日進行更複雜更深入的檢查,直到阿南叔幾乎就快變成醫生們的實驗品。這真是一個奇怪的病例啊,阿南叔常聽到那些年輕的實習醫生會這麼說,說完後又到醫院地下室的餐廳去吃中飯。

這樣想著,阿南叔竟然也就來到了醫院的地下餐廳。他看到今天自助餐提供了蕃茄炒蛋,白菜滷,菜脯蛋,三杯水雞,菜頭湯;他甚至可以聞到那些菜餚的香味。他可以聽見幾個護士低聲講著醫生的糗事,聽見幾個醫生在討論他的病情;他甚至可以聽見這些人內心裡的聲音。

然後頭又開始痛了起來。然後他睡著了。

11.

然後,阿南叔逐漸適應了這種狀況,便經常在沒人知道的情形下,在醫院裡閒晃。

他知道了很多人的秘密,護理長的痔瘡,主治醫師的外遇,連打掃的歐巴桑偷了多少捲廁紙他都知道。但他無法跟任何人溝通。於是,知道這些隱私,對他可以說是毫無意義的。剛開始可能還有些樂趣,但很快的這些資訊都變成四處堆積的垃圾。再者,很多人內心的聲音,其實對一個關了二十年,現在已六十多歲的老頭子來說,是有點難懂了。

有一次,他不知怎麼逛的,竟然逛到太平間去。他看到一些已經死去的人坐在靠牆的白色椅子上,神情非常漠然。有病死的老太婆,車禍撞死的年輕人,以及一個鼻青臉腫的小孩。

而且顯然他們也看到了阿南叔。阿南叔試著傾聽,但他發現聽不到這些鬼魂內心的聲音。他聽到的是鬼魂過來跟他攀談。

然後,他可以跟鬼魂交談。

12.

阿南叔在醫院僵了兩個月。

這段時間,他沒事就到太平間去交朋友。尤其是遇到一些年老的鬼魂,共同回憶往事,聊起來特別心有戚戚焉。這種樂趣,絕不是他癱瘓之前那種枯躁乏味的生活可比的。

不過日子久了,住院的費用也實在驚人。春妹跟阿賢決定把阿南叔接回家裡照顧。醫生們查了兩個月仍然一無所獲,更無法讓阿南叔爬下床來,也就不再持什麼反對的意見。

救護車及醫護人員把阿南叔安頓好之後,阿南叔立刻開始試玩他的遊戲,彷彿深怕換了環境,這種神遊太虛的能力就會消失。但這是阿南叔自己的觀點。站在他家人的觀點看來,阿南叔已經徹徹底底是個廢人。連把屎把尿,都很麻煩。

幸好,阿南叔很快地掌握了靈魂出竅的技巧。他在大廳的上方盤旋了好幾圈,說真的,他這一生還沒這麼神清氣爽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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