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 p2 · 第2章
〈 東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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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其實東伯心裡是同情七定叔的,雖然七定在村人眼裡著著實實是個陰沉的怪人。原因無他,這東伯也有一妻一妾,同樣膝下無子。
東伯年輕時也去別的市鎮闖過,學過土水,就是一些砌牆蓋屋的功夫。幾年之後回家鄉來,除了幫他年老的父親顧田水,也同時娶了他土水師父的女兒。這就是東伯的正室月嫂。
東伯那時除了田裡的事,偶爾也去幫村裡的村民做些土水方面的工作。慢慢的,也積蓄了一筆財富,生活很過得去。唯一遺憾的是,他的妻子沒有為他生下一子一女。這時,一個原本受雇在他們家做長工的年輕女孩小鳳,不曉得怎麼著,就跟東伯好了起來,肚子竟也鬧大了。東伯瞞不住,就坦白跟妻子說要娶小鳳做偏房。
月嫂當然滿腹委屈,但在那個年代,女人有什麼說話的權利呢?再者,自己的肚皮不爭氣,沒能生下個一兒半女,現在小鳳肚子大了,難道真叫夫家絕後嗎?只得同意讓小鳳過門。這就是東伯的偏房小鳳。
在田埂上的東伯想起當時,村裡很多男人都豔羨他能坐享齊人之福,他也得意了一段時日。一直到後來出了事,他才隱隱覺得,他阿東可能根本沒那個命。
說起來月嫂跟小鳳是大不相同的兩個女人。月嫂剛嫁進這個家族時,算是個外人,語言不是很通,她在家中的地位是靠勤儉持家,任勞任怨換來的。但小鳳可不一樣,她那張小嘴能言善道,除了討丈夫歡心,剩下的時間就在家中搬弄是非。就這樣,東伯娶了這個細姨後,兩個女人之間暗潮洶湧,男人心裡雖有點感覺,但滿懷期待小鳳給他生個兒子,所以表面上裝作完全不知。慢慢地,待產的小鳳日漸豐腴,面色紅潤,月嫂卻是日益消沉,精神委頓,終至臥病在床。
小鳳生產那天,所有人不是在前廳就是在小鳳房裡。家裡鬧烘烘地亂成一片,而月嫂則孤獨地在她自己房間裡上吊。死的時候顯然沒有人注意到,她是在小孩第一口呼吸時斷了氣。等到有人想起月嫂時,她已經是半空中晃蕩著的,一具冰冰涼涼的屍體。
也許是報應,小鳳生下來的不是兒子,而是女兒。這女娃兒才剛懂事,就常在大廳裡自言自語,問她怎麼了,卻說是大娘在跟她說話。小鳳也知道月嫂一直都在這間屋裡走動,偶爾也會發現自己的胭脂盒,無緣無故就是會從房裡來到拜公媽的神桌上,像是月嫂向祖先抱怨東伯都不肯買胭脂給她。說怕,又能怎樣呢?只是人鬼殊途,月嫂這樣接近她的女兒,不由得讓她擔心起來。幾次去月嫂墳前上香,或找廟裡的神仙幫忙,似乎都無法阻止月嫂拿些糖果什麼的給她女兒。小鳳急了,有回在月嫂墳前忍不住又口出惡言,對著墓碑咒罵一番。回家之後,小女娃發起高燒,昏迷了好幾天,先生、廟祝都救不醒,眼看是小命不保。東伯只好聽從關聖帝君的意見,半夜三更一個人去月嫂墳前祭拜,道歉,到了天亮回來,小女娃燒是退了,但兩眼也盲了。
女娃兒失明之後,聽著聲音就以為有人,反倒與月嫂更親近起來。家人瞧著這也不是辦法,隔幾年後讓她跟人家去學按摩,表面上是說將來好到城裡討生活,其實是要讓月嫂死了佔人女兒這條心。盲女長大後有著月嫂的庇蔭,運氣不錯,在城裡嫁了好人家,子孫到今天也都還過著不錯的日子,不過這是後話了。
小鳳後來再懷胎,月嫂始終不肯接受,因此小產了幾次,東伯也就只好放棄。東伯死後,月嫂仍然沒放過小鳳,讓她守寡了將近五十年,都已九十多了,才讓她走。
5.
這中間還有些恩怨跟阿南叔有關。
東伯跟阿南叔,那時兩家人還同住在祖傳的古厝裡。他們家原本是四個兄弟,中間兩個夭折,只剩老大阿東與最小的阿南。阿東年輕時恰逢荒年,看家鄉裡日子難過,就到其他市鎮去學師。阿東不在的時日,阿南逐漸長大,但卻不學無術,跟村裡一些歹子成天廝混,好吃懶做不講,還不時去賭場做那發財的美夢,全沒點體面的樣子。有一年,外地來了幾個商人,跟阿南說有生意可做,利頭不少,慫恿阿南拿錢出來合股。也恰巧那時阿南的父親病了,長兄又不在,阿南索性偷偷地拿了地契印章,就這樣給騙子騙走了一甲地。阿南的母親知道了,寫信給阿東叫他回來,不然真不知道這個敗家子要怎麼治了。
在宗親制的家庭裡,長兄為父的觀念很重。阿東回來後,狠狠跪了阿南三天,不給吃喝,要他好好想清楚自己將來的出路。十八九歲的阿南,哪裡受得了這種對待?半夜裡偷了家裡的錢,就逃了出去。不料,從後山走沒多久,才到林子底的河谷地,就感到體力不支,險些暈死過去。遠遠看到一點燈火,只好前去求人。這家人也算好心,看阿南一身泥濘邋遢,不僅收留他在柴房過夜,還特地端來飯菜讓他飽餐一頓。阿南餓了三天,這下子當然是狼吞虎嚥,直到吃撐了,才摸著肚皮迷迷糊糊的睡去。
這一睡不知睡了多久。有人前來搖醒他,阿南一睜開眼,發現站在眼前的是阿東和村裡的幾個壯丁,而他根本不是睡在柴房裡,而是躺在河邊的荒地上,嘴裡還塞著一些稻草和蚱蜢、蟋蟀。他昏昏沉沉的坐起身來,阿東過來猛拍他的背,才總算把嘴裡的東西都吐了出來。因為站不起來,還是幾個人過來扶著他,才東倒西歪的下山了去。
阿南回家之後躺了幾個禮拜,總算撿回一條命。依照阿南的說法,村裡的人判斷他遇到的不是惡鬼,而是山裡的魔神仔。只是魔神仔多半對小孩子下手,怎會讓個十八九歲的少年仔給碰上呢?想是阿南跪了三天,精氣神都虛了,才會讓魔神仔有可趁之機。大家都說阿南命大,幸好阿東他們發現得早,不然人就算回來了,大概也只剩半條命。此後,連小孩子對阿南的經歷都能說得比阿南清楚,後山魔神仔的威風當然就在村裡不脛而走。
阿南恢復了身體,又過了一年,精神也才跟著恢復過來。過去的那些壞朋友,久沒接觸,也就少了聯絡,阿南一個人也玩不出什麼把戲。阿東此時也已娶了月嫂,就想說給阿南找房媳婦,看能不能讓他定性。此外,老父的病更重了,多一門親事,也可以沖沖喜。就這樣,阿南娶了鄰村吳家的女兒,春妹。
老父老母尚在,東伯與月嫂,阿南叔與春妹,兩家人就這樣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這樣看來,整個家族應會更興旺才是。可惜的是,阿南娶妻之後,雖然也跟著阿東下田去做莊稼漢,也不再與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往,但他每每想起那個遭遇魔神仔的夜晚,就感到頭疼的不得了,往往要喝酒喝到爛醉才能入睡。這個老症頭連春妹都不知道,家人只道阿南不知為何又染了酗酒的毛病,但他總算是在家裡喝,也就睜隻眼閉隻眼了。
6.
月嫂的死,不過是整個悲劇的序幕。
從鄰村嫁過來的春妹,是個活潑樂觀,大而化之的女人。雖然在個性上與月嫂那種拘謹內向不大一樣,不過月嫂也是從外地嫁過來的,妯娌間頗有點「同病相憐」的意味,因此感情倒好,大小姪嫂全沒那種「不交惡也絕無交情」等等這類問題。再者,春妹尚未嫁過來前,家裡的氣氛是有些陰沉的,而春妹嫁過來後,因著糊塗也常鬧些笑話,倒給家裡增添不少生氣。尤其是月嫂的肚子始終無消無息,當春妹發現自己有了身孕,頓時讓他們整個家族都對未來充滿了希望。
那段日子春妹懷著阿興,害喜害得厲害,常常在床上一躺就是一天。幸好月嫂是個顧大局的人,把平時兩人分攤的家務事全攬在自己身上,全無半點埋怨,讓春妹心裡甚是感激。所謂長嫂如母,月嫂常對春妹噓寒問暖的,連帶阿南也甚尊重這個大嫂,遇事從不違背月嫂的意。
可月嫂死後,情形就改觀了。阿東的妾室小鳳,是個好計較的女人,不該擔的絕不多擔一些,不該要的卻又賴著臉皮非要不可。月嫂還在時,小鳳尚不敢明著跟春妹爭,月嫂死後,小鳳的作風就愈形霸道了。春妹雖然不是個小心眼的人,但吃的暗虧多了,不免也對小鳳的行為有了嫌惡。日子久了,妯娌之間的積怨深了,兄弟之間雖然礙著情面不講,但當街坊也逐漸分成兩派,就知道兩家人遲早是要水火不容的。
那天,已死的月嫂又在廳裡跟女娃兒講故事,阿興跟弟弟阿賢兩個孩子從外面抓了一隻螳螂進來,就想嚇嚇堂妹。平日這兩個頑皮的兄弟要作弄女娃兒,都會被月嫂給阻止,但螳螂這種東西向來不祥,連月嫂都怕,只得迴避。兩兄弟就把螳螂放在女娃兒身上,嚇得她大哭,剛巧阿南叔在屋裡喝得失神,這一哭吵醒了他,二話不說就叫三個小孩跪下,一頓排頭,鬧得廳裡哭聲震天,驚動了所有人,連神案上的公媽都來關心。
就在東伯跟阿南叔快要動手打起來的時候,月嫂出來說話了。她就附在兩兄弟臥病在床的老母親身上。眼見早已起不了身的老人家,突然神清氣爽的從房裡走出來,兩兄弟都愣住了,直到女娃兒叫了一聲大娘,大家才知道是月嫂。她只提出了一個意見,你們,分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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