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 p1 · 第1章
〈 東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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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該來的雨始終沒有來。
大概是天快亮的時候。已經死了十年的東伯,提起鋤頭,走向他缺水的田地。夏季日出前天空的顏色相當詭異,大部份的東伯溶解在晨霧裡,只剩他傴僂的背影,顯示出他是個高高瘦瘦的鬼魂。
連續多年的風不調雨不順,這種撐不過黎明的薄霧,完全是老天戲耍村民,一場無關痛養,甚至帶點嘲弄的把戲。東伯當然知道露霧之後就是高照的豔陽,不過他是雞啼就要離開的鬼魂,天亮後的事並不需要他去操心。他現在只是要去巡水。這是他的執念。
東伯走到田埂的一個缺口處,此時已填了土,連雜草都長了,但他記得這裡是有缺口的。他想到幾天前縣長還帶著各地代表舉行祈雨的儀式,都什麼時代了,還這麼迷信。也許大家真的是沒辦法了。水田是要精耕的,該要有水的時候就要有水。連續幾年收成不好,村裡的經濟狀況越來越差,很多孩子連讀書都有困難。
東伯並不知道,這一天的中午過後,就會降下六十年來最狂暴的豪雨。它一下就下了三天,全省會有超過三十萬人無家可歸。洪流沿著山溪往村裡傾注,村裡所有的農田將全數淹沒在汪洋下,連穿過村子邊緣的縱貫鐵路都被沖毀殆盡。山坡那邊的算命先生一家被土石流覆蓋,他將孑然一身,只剩憂鬱的雙眼幫人批著八字。
東伯唯一知道的是,他就是在這個缺口被人活活打死的。
2.
說到祈雨,其實村裡老一輩的人都已很有經驗了。
這個山間的村莊與外界的交通不便,自開基祖來台後,經過這八九十年,出外打拚的比外地進來的人口多,所以住民單純,大家幾乎都是同一個姓氏。基本上,家族過去在廣東奉行的就是宗親制,也就是一切事務以最年長的族長為決策人,其他人都不可違背他的意見。這形成了一個很怪異的現象,如果阿伯還在,孩子自小是不能稱呼自己的父親為爹,要稱呼為阿叔,自己的媽媽要稱呼為阿叔媽,而社會習俗,文化教育則完全以阿伯馬首是瞻。
東伯是家族裡的大房,所以他從小就知道他阿伯的權威性。那個年代,思想還不很開化,遇到問題,就會擔心是不是上蒼無情,或是百姓失德的報應。每逢旱災,二房跟三房就會過來跟他阿伯商議,是不是該辦個法事什麼的。
這個村裡最主要的信仰是關聖帝君,也就是關帝廟,恩主堂。雖然街的另一邊還有一間廟是給觀音媽上香的,但事關全村的重大集會都是在關帝廟前排辦。東伯還記得祈雨的法事常常是很熱鬧的,那些道士穿著鮮豔的道服,桌上擺滿了祭品……最重要的,就是會請戲班子來廟前唱戲給關老爺聽。
有一回,請來的戲班子不夠靈光,在關聖帝君前演三國裡的戲碼(是哪一齣東伯倒記不起來了)。更糟糕的是,演關公的那個戲子,當日喝多了,上戲前忘了給關老爺上香。這下可好。一臉通紅的關公上了戲台,揮起木頭做的假關刀,虎虎生風,一個不小心就往戲棚的邊柱砍去。那戲棚可是碗口粗的竹子搭的。照理說,木頭做的關刀,往竹子砍去,了不起就是碰出一聲巨響。怪的是,這一刀砍去,竟然就砍斷了邊柱,戲棚立時塌了下來,現場立刻一片混亂,後台、前台跟觀眾均是一陣慌亂叫嚷。好在沒什麼傷亡,只是這場用來敬神的戲,變成了滑稽的鬧劇。事後,村民幫戲班子清理,發現關刀砍斷邊柱的切口平滑得很,就像是削鐵如泥的利刃,瞬間劃斷人的咽喉一樣。大家圍在柱旁,嘖嘖稱奇,議論紛紛,全沒發現那個演關公的戲子,已在一旁嚇得猛打哆嗦。
呵,祈雨。其實,東伯在四十歲那年,跟阿南叔分了家之後,是再也不信這個世上還有什麼天理了。雖然一樣跟人家拿香拜拜,但他總是懷疑那些同一時間合什的人,心裡想的真的都是同個神明嗎?他也知道有些後生暗地裡說他這個阿伯古怪,可他們怎知道阿南叔曾經虧了家裡多少田地?他又是怎麼忍下來?
不過現在他已經作古了。他只剩下一個巡水的執念,讓他還有機會來這裡想點事情。就連這塊田,他死後家裡難再支撐,早已把田賣給姓吳的人家了。
3.
雖然出外打拚的比外地進來的人口多,但出外打拚的人卻不見得個個成功。
其實村裡不少老一輩的人,在年輕時都想出去闖一闖,有些去了其他鄉鎮,有些去了南洋,有些則回歸了廣東。還有一些,出去了,又回來這個村裡。原因很複雜,回來的人也不想多說自己的難堪,只是多少都會為這個偏僻孤單的村落,帶來一些特殊的知識、事物或見解。
好像阿興差點去繼承香火的七定叔,就曾經在廣東待了好幾年,不知什麼原因又回到村裡成家立業。七定是二房之後,照輩份算來是東伯的堂弟,但卻是阿南叔的堂兄。換言之,阿興應該要稱呼七定為堂伯,不過在整個家族裡,他始終是七定叔。
七定叔在廣東那幾年,聽說學過一些茅山道術,有畫符施咒的本事。他本人倒很低調,畢竟回到村裡繼承田產,盡一個農人的本份,這些過去他不大多提。只是他娶了兩房媳婦,都不能為他留下子嗣,村裡的人不免在背後議論:因為聽說學這種東西,人生就得在「貧」、「殘」、「孤」這三種不好的道路上做個選擇。七定叔好歹也是個小租的地主,除了自己耕作的田地之外,還有不少田地交給佃農,家裡米缸少有不滿的時候,因此「貧」是說不上了;出去時手腳無缺,回來也不見得少根寒毛,看來「殘」他也沒選;那,八成是選了「孤」,才會沒有兒子吧。
沒有自己的兒子,七定叔就寄望著其他房的兄弟,盼能有誰肯把孩子過繼給他,將來好傳個香火。只是始終不能如願。雖然有過幾次機會,但最後常常是不了了之。
就拿阿興來說吧,他起先是貪玩,好吃,沒事就去七定叔的甘蔗園子偷摘。七定叔當然不堪損失,就在甘蔗田裡埋了做過法的竹釘,存心要抓這偷甘蔗的賊人。這種竹釘得泡在尿裡七七四十九天,然後塗沾了符水,再把它埋在小偷必經的路上。而這個阿興呢,就這樣踩中了竹釘,回家之後,腳腿潰爛,日夜高燒,怎樣看醫生都好不了,當真痛苦不堪。最後阿南叔沒了主意,只好帶阿興親自去七定叔家裡道歉,懇求人家原諒。
七定叔畫了符,燒成符水,讓阿興喝了之後,說也奇怪,幾天之後腳傷就慢慢痊癒了。這事後來傳了出去,再也沒有哪家頑皮的小孩敢去偷七定叔的甘蔗。而阿興呢,也對七定叔佩服得無體投地,所以當七定叔來跟阿南叔談過繼的事,阿興也不覺得有什麼好意外或難受的。
不過,到了七定叔的家裡,阿興才逐漸發現苗頭不對。根據阿興的說法,七定叔家裡不僅對他很苛,一天吃不到兩餐,管教嚴格,更可怕的是七定叔的柴房。原來,七定叔向來不准阿興靠近柴房,但頑皮的他,還是趁大人不注意偷溜了進去。他看見裡面有些大甕,上面貼了符咒跟人名,角落還擺了祭壇跟一些人骨。阿興嚇壞了,當天就跑回自家裡,說什麼都不肯再去七定叔那邊。就這樣,七定叔的客子,又再次的得而復失。
自此之後,大家都知道七定叔暗地裡養著小鬼。而小孩們更是把七定叔視為妖魔鬼怪,他那間向來燈火不甚通明的老厝,也是所有人都會避道而行的知名鬼屋了。
七定叔後來到死都沒人繼承他的香火。他名下的土地,幾經歷史的波折,也都一一落入覬覦者的口袋。可見得再有怎樣的本事,也是敵不過無常的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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