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 end · 第7章
〈 東‧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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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天就快亮了,坐在田埂上的東伯,差不多該隨著霧霰,從人間消失。
這個時候,東伯說,他聽到後面有人跌倒的聲音,回頭來看,那不是阿興嗎?他急忙過來,想把阿興拉起來。但他忘記他只是一個輕飄飄的鬼魂,哪有可能抬得動一個陷在爛泥裡的醉漢?
再說,這是阿興啊。東伯想起自己的死狀,呆了一陣子。轉念又想不行,再怎樣的恩怨,阿興究竟是自己的親姪子,陌生人都得救了,何況是自己的親人?
東伯說,當時他就想趕快去通知弟妹家的人吧,他是個死了十年的鬼魂,雖然拉拔不動一個活人,但託夢總是會的。
可惜的是,就在他想趕去弟妹家時,遠遠傳來清晨的第一聲雞啼。旭日東昇,也註定阿興是救不回來的了。
28.
我們現在推測,東伯同意這樣分配,一方面應該是因為自己當年離開家裡,侍奉父母、帶養後輩的事做得不多,心裡愧疚;另一方面他也相信自己的弟弟不會把事情給做絕了,或者說,他相信兄弟間的親情還在。
但世事的變化總是超過我們的想像。
小鳳可不這麼想。根據春妹的說法,分家的協議談妥之後,小鳳對她的欺壓更加烈了。終於有一天,春妹累得喘不過氣來,肚裡懷著的阿志險些落了胎。阿南叔知道了,全家人東西收拾收拾,沒兩天就搬進田寮茅屋裡。
接下來阿爸自己找朋友在街邊起屋,也沒跟阿伯商量。阿賢說,兩甲地一樣給了阿伯,但要了所有圳溝旁的田地。這下可好,阿南佔了所有水源,七定叔說,阿東的田水全要經過他的田才能灌進來。阿東能不氣悶嗎?七定叔還說他也去勸過阿南叔,但阿南叔大概是鐵了心,說不讓就是不讓。
自古至今,哪家人分家後,還會相親相愛呢?說穿了,東伯與阿南叔的糾紛不過是農村常見的悲劇之一,大家也不過就是當作一場歹戲吧。
他們那時哪裡知道,這齣悲劇還沒演完呢。
29.
這是阿興啊。出事之後,阿興坐了八年牢,前兩年才被放出來。雖然還繼續下田,但可能是被關的時候受得欺凌太多,出獄後就跟他父親阿南叔一樣,染上酗酒的毛病。
許多人都說這是報應。那阿興今天死在田裡,是不是也是個報應?
根據推測,天快亮的時候,阿興醉醺醺地從村莊的另一頭走過來。其實這一天,他沒必要走這條過田的小路。但他可能是因為喝多了,迷迷糊糊地想到自己好像應該要巡水,蹣跚之間,搖搖晃晃的來到田溝邊。
詳細的情形我們不得而知,不過阿興應該是看到了東伯的背影,才會嚇得跌進水田裡。可阿興的個性是很鐵齒的,春妹說,他向來不信什麼鬼神,連他阿爸遇過魔神仔的事他都不信。是啊,阿賢說,有一次跟阿兄聊到七定叔養小鬼的事,阿興說他根本不記得。
可這是東伯啊,就坐在十年前被打死的地方。阿興那時應當會感到一陣涼意從他的背脊升起,迅速地貫穿他的腦髓,就像他當年在七定叔的柴房裡一樣吧。
我們現在推測,阿興看到東伯的鬼魂後,回頭就想拔腿狂奔。但他的身體裡充滿了酒精,也忘了這裡是圳溝邊,一抬腳就踩進爛泥裡,一個踉蹌,臉面向下跌了下去。昏厥的同時,口鼻給田裡的污泥塞住,阿興就這樣淹死在水田裡。
30.
分家之後,兩家人恩怨不斷,於此就不再贅述。總之最後幾乎是形同陌路,連旱田裡的地瓜該歸誰都能夠讓族人分成兩派:一派站在東伯這邊,成天跟著小鳳罵阿南叔不知尊卑;另一派則同情春妹的處境,成天說這小鳳貪婪陰險。其實這些說長道短的三姑六婆,心態上是很不可取的,根據她們的說法呢,口頭上雖然支持東伯或阿南叔,心裡說的卻是,這一房真是家門不幸。
那一年,村裡又遇到乾旱。念初中的我,大清早去學校的路上,遠遠就看到一群人圍在水田邊。我趕緊跑過去湊熱鬧,只看到我阿爸提著鋤頭呆立一旁發抖,阿兄跪在地上,而東伯倒臥在血泊之中,顯然已經死了。
那一年,我十五歲。
31.
七定叔過來看阿興兄的屍體時,難過的臉色裡隱著深不可測的憂鬱。五房阿伯早就過身了,而東伯死後,阿爸被抓去關,七定叔就是家族的族長了。圍觀的人群心裡或許想著十年前的慘案,但我猜七定叔心裡想到的卻是這個家族的不幸。
阿母跪在阿興兄的屍體旁嚎哭,幾個婦人正在安慰她。警察說可以把屍體抬走了。大哥兩年前出獄回來後,性情陰晴不定,每天都喝得爛醉如泥,就像當年的阿爸。有人找來一塊木板,拿了清水把阿興兄的臉沖乾淨,我跟二哥及幾個年輕人合力把屍體抬回家。現在真的是如泥了。我並沒有感到非常難過。我想二哥也是。
十年前,我十五歲,也抬過東伯的屍體。那時是用竹籬笆的門板,因為我的個頭不高,門板向我這邊傾斜,東伯身上腥羶的血水全往我這裡流了過來。那種氣味讓我第一次感到什麼叫做「不幸」。我還記得回家後我吐了好一陣子,到了深夜,一個人偷偷把身上染了血水的衣服燒掉,怕被向來愛惜物力的阿母看到,又要罵我浪費。
阿興兄的屍體有點浮腫,但卻沒流出什麼血水。不過我彷彿再次聞到了「不幸」。我並沒有感到非常難過,但是那種腥羶的「不幸」,把我跟二哥的眼眶,都給薰紅了。
32.
根據阿興的說法,案發當天,阿南叔前一夜頭痛得厲害,要去巡水時還是半醉。他與阿興兩個人才剛要走到圳溝邊,就看到田埂上有人拿著鋤頭正在鋤地。兩個人奔過去,竟然是東伯,拿著鋤頭把田埂鋤了一個缺口,讓阿南叔的田水流向他自己的田裡。
阿伯,阿興喊了一聲。東伯回頭看到阿南叔跟阿興,丟了鋤頭就想跑,阿興撲了過去,把東伯撲倒在地上,扭打起來。
東伯的身形比阿興魁梧,佔了上風,顯然就快脫逃,但阿興死抱著他不放。阿南叔也衝了過來,想制伏東伯,但東伯仍然是高大了些,掙扎不已。阿南叔見了,酒意往腦門直衝,提起丟在一旁的鋤頭,就往東伯的頭砸去。這一砸東伯就面向下倒在地上,還想爬,阿南叔氣已上行,又對東伯一砸,終於東伯不動了,血流得到處都是。
此刻天已經濛濛亮,有些村人看到了他們的爭執。東伯倒臥在田埂上的血泊中,村人立刻大聲喊叫,許多人圍了過來。只見阿興跪在地上,阿南叔提著有血的鋤頭呆立一旁發抖。
弟弟竟然就這樣把哥哥給活活打死了。
33.
中午,阿興的屍體抬走之後,天空開始烏雲密佈。
不該來的雨,終於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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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