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話 p2 · 第2章
「所謂的廢話,就是一種聽起來很具體,實際上是很空洞的一 種話。它看起來像是講到問題的徵結了,實際上是在迴避所有 的答案。所以這種話聽起來很流暢,但它注定是要作廢的。」 ~~李立群‧《那一夜,我們說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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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很快的,三個月過去了。
在這三個月裡,她跟她的男友談判耗去了其中的2.5週,分手耗去了1.5週,找女性朋友訴苦耗去了4.2週,以為自己可以一個人想清楚但其實只是發呆耗去了0.6週,然後出國旅行耗去了2.2週,最後一週她跟他有了聯絡,談話耗去了一個禮拜。
於是三個月後的第一天,事情理當有所改變。否則的話,我們不用特別把這個日子標記出來。我們不需要寫出像是「很快的,三個月過去了。」這樣的句子。
一切的問題都出在兩人共同晚餐後,散步時她的第一句話:「我跟他已經分手了。」
問題一:為什麼要隱瞞我們的男主角呢?問題二:為什麼今天要說出來呢?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他說。
問題一:為什麼不揭穿我們的女主角呢?問題二:為什麼我們的女主角一分手的時候沒有找他呢?
她看了他一眼。「昨天我們掛電話的時候剛好講到時機……」 「對,」他立刻接話,「那我們就繼續來聊時機吧。」
問題一:難道你們這個禮拜的交談,都沒扯到三個月前的主題嗎?問題二:那到底三個月前那次談話,最後發生了什麼狀況?
他跟她越走越遠,走出我們的鏡頭。我們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我們有一堆問題,但我們沒有答案。更糟糕的是,我們恐怕永遠都沒有答案。
9.
關於時機。
時間推動著萬事萬物的演化,而我們希望可以直接看穿這種過程的所有可能,並從敏銳的觀察中找出機會,一舉達成目標。
對於掠食者而言,時機牽涉到生存。牠們總是先在遠方觀察獵物,找出體型較小、動作遲緩的對象,以一種本能的經濟學邏輯估算可能耗費的體力以及成功的機率。然後就是漫長的等待。一旦時機成熟了,牠就會迅雷不及掩耳地撲向前去,咬斷獵物的喉嚨,飽餐一頓。
是的,我們喜歡講「時機成熟了」。這種說法彷彿意謂著,無論如何,機會總會來的。如果我們沒有成功,並不是天意、外力,因為時機一定會來,我們之所以無法成功,是因為我們錯過了,我們沒有掌握到「撲向前去」的一刻。
於是時機成為我們的焦慮。我們將永遠為時機感到緊張。當時間推動著萬事萬物的演化,我們就自然而然為慾望去等待最佳的時機,我們將全神貫注,不敢錯過任何可能,因為一旦錯過了,恐怕連生存都有問題。
對於我們而言,時機就是無所不在的壓力。成功者總是那些能夠掌握時機的人,而失敗者就是眼不明手不快資質孥鈍反應遲緩,缺乏直觀這個世界的能力,因此看不到時機或抓不住時機。
時機突顯了宿命觀的悲劇性。我們一出生就註定要為時機付出代價,彷彿像是個詛咒一般。因為,我們出生的那刻,也可能就是個不恰當的時機。
10.
讓我們先對環境進行一番了解。其實,建立環境是很討人厭的工作,但似乎無法不去進行這種繁瑣無趣的基礎建構,否則的話,我們的主角將迷失在一個沒有座標的敘述裡。
時間,三個月後,夜晚,吃過晚餐。地點,嗯,隨便選個可以散步的幽靜的,就捷運劍潭站到士林站之間那一段路吧。場景,我們的男女主角邊走邊聊天。他們正在聊,時機。
等一等。我們先看他們晚餐時說了什麼。晚餐是在一家不新不舊的咖啡館,因為她最近腸胃很差,沒辦法在夜市吃鐵板燒生炒花枝這類東西。他感到有點可惜,畢竟難得來到士林。不過你也知道,這種時候男生千萬不能堅持什麼,對吧?
這個星期以來她始終沒有提到任何與她男友有關的事,他卻早從別人那裡得知她與男友分手的消息。這個星期以來他也不跟她提她男友的事,因為這是個默契。將心比心嘛,人家不想講,又何必哪壺不開提哪壺呢?
但是,他仍舊想對她表白,這種衝動還是不斷在他心裡發酵。他雖然如同三個月前一般再度陷入矛盾與緊張之中,但他心裡卻很清楚此刻他有絕對的優勢,要攻陷她心裡那幾座城池可說探囊取物。他充滿了自信,因此更有耐心去等待出手的最佳時機。
這頓晚餐是不是最佳時機?他從早上就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以致於整天都無心工作,損失了幾個客戶。沒關係,這個成本代價不算高,他付得起。
終於,來到桌前。
「這家店我以前來過,」他的開場白,「老闆等一下會來跟妳說他煮的東西不放味精。」
「真的嗎?」她說,「我對味精過敏,等一下吃飽就知道老闆有沒有騙人了。」 「就是知道妳對味精過敏,」他說,「才把妳帶來這裡的。」 「是嗎?」她笑了。很委婉的那種。也很詭異。
這時,服務生過來點餐。
11.
她覺得他太過自信了。他的每個動作都充滿了侵略的暗示,每一句話都帶有諂媚做態的意味。
但是她現在是一個沒有男友的女人。她感覺到自己失去的不只是一段感情,還是一套閃亮的盔甲。這些日子以來,她以為空白是用來撫慰內心的傷痛,但其實她是一直沒想出什麼可以用來抵抗他(這種人)的策略。後來她在旅行時,有一天終於因為孤單而流淚,才想清楚或許不抵抗也是一種策略。所以她回國後打電話給他。一個想追她但又表白不出來的男人。
然後他約她吃飯。她相信溝通是一個不斷套招的過程,要先看他出什麼招,她再決定出什麼招。她並沒有決定何時讓兩個人觸及分手這個話題,因為這個話題極有可能引發不可收拾的後果──他會表白,宣布展開攻勢嗎?那我是該接受,還是拒絕?若要接受,我要如何保住矜持與顏面?──所以她打算先不說,先看他的反應,等待最佳時機。然後她答應跟他吃飯。
這頓晚餐是不是最佳時機?她的心裡開始揣測著他會如何佈局,如何在溝通中展現他自豪的擒拿技巧,而她將如何在這些過招中全身而退,至少不會成為受制於人的美麗蠢貨。她從早上就開始思考這些事情,以致於漏打了幾通電話。她有點懊惱,但絕不可以讓這個男人看出來,以免失了面子。
「這裡的餐不便宜耶,」她一邊翻開菜單,邊說,「沒想到這麼不起眼的店竟然是這種價錢。」 「沒關係,」他說,「我請客。就當妳回國給妳接風吧。」 「是嗎?」她說,「這樣太不好意思了吧?」 「拜託,」他說,「一餐飯而已。」 「那我下次再回請你好了。」她說。
呵呵。他笑而不答。
12.
這頓晚餐是不是最佳時機?
不知道為什麼這麼晚了竟然有人在聽小野麗莎。而且剛剛發現關於這兩人表情的形容似乎寫了太多個「笑」字,不得不回過頭去移除一些微笑。
同時,為什麼會一直笑呢?在一個如此曖昧的溝通之中,除了笑,當真找不出什麼更有張力,更戲劇化的表情嗎?又或者,所謂更有張力,更有戲劇化的表情,其實反過來破壞了溝通的曖昧性?
等等,別忘了「晚餐」。就如我們現在遇到的問題,當我們試著向他人敘述一個什麼的時候,時機的選擇就變得非常重要。比方說,現在就不是討論「笑不笑」的最佳時機。
說真的,我們並未真的參與在這兩個人的情境裡(我們連「客觀環境」都不算),因此去判斷這頓晚餐的時機問題,就會像是電視機前的觀眾,隔著螢幕(靠念力嗎?)試圖去改變已經被演出過的劇情。我們當然可以「討論」,但是這種探討其實只是一種毫無意義的檢討;畢竟不論晚餐是不是最佳時機,他們兩個只有「在一起」、「沒在一起」兩種情形。我們還沒談到那裡去,我們目前還卡在晚餐裡。
換言之,我們既然不參與其中,那是不是最佳時機這個問題跟我們一點都不相干,我們不必也沒有理由關心。因為不論是或不是,該去掌握時機的都不是我們,而是他們。
有趣的是,故事必須發展下去,雖然我們被小野麗莎給絆了一跤。沒關係,岔斷是可以補救的,再說,我們問了一個無聊又沒有確切答案的問題,已經為這個岔斷付出了很大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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