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話 p1 · 第1章
「所謂的廢話,就是一種聽起來很具體,實際上是很空洞的一 種話。它看起來像是講到問題的徵結了,實際上是在迴避所有 的答案。所以這種話聽起來很流暢,但它注定是要作廢的。」 ~~李立群‧《那一夜,我們說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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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裡是這家店裡他們最熟悉的一個角落。一張很小很小的桌子,只容得下他們兩個面對面坐下來。小桌子彷彿是他們在店裡昏黃的燈光下的一漠微妙的海洋,他們緊緊的守著海洋的兩岸,就像守著他們曖昧的關係與情緒。
這段日子以來,他們常常就這樣緊緊挨著,她不斷述說她與男友的不快經驗,他則安安靜靜的聆聽,偶爾加上一段評論。
我們現在已經不能知道他的評論的真實內容,不過大致上都是在替她找尋脫罪的藉口。對於每個不愉快,他總是站在她這邊,想盡辦法把事情解釋成都是她男友的問題。這種交談顯然犯下一個嚴重的錯誤:這並不是溝通,而是慰藉;然而他們很努力把它當成認真的溝通。溝通是安全的;慰藉卻因為傳達著某種異樣的情愫而非常危險。
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我們的男主角(他今天穿得特別整齊,也灑了一點古龍水)似乎不打算做任何評論。他打算(我們似乎有理由堅信他已打算了很久)說「更重要的東西」。(我們似乎也聽得見他內心的自問自答:『更重要的東西?是的,更重要的東西。有什麼比自己更重要的東西?是的,沒有。』)是的,他決定要把自己的一切說出來,包括他的情緒,他的感覺,他的內省...他決定告訴她他愛上她了。
一般說來,我們把這種活動稱為「表白」。表白是困難的,我們一般都以為,向一個對象(尤其是第一次)說出自己愛上他(她)是困難的,就好像在做一件令人羞恥的事。
2.
為什麼表白是羞恥的事呢?
是因為我們不得不在某個個體的面前,揭示自己脆弱柔軟的層面?
而其實他正處於一種特殊的沉默之中。這種沈默在他的身體外圍形成薄膜,所有的存在都被擋斥在外(當然,包括她,也包括我們)。
對他而言,此刻的沉默與聲音無關,與時間無關。他所能感受到的只有強烈的孤獨。由於孤獨感太過具體,他甚至發現自己的小腿「就要」抽筋。他的腦海裡蕩漾著寒流與暖流,褲襠裡「彷彿」散發著怪味。
這些,可以成為他們聊天的話題之一嗎?當然可以(我們看到他的表情稍稍起了變化)!但不是現在!我們幾乎要像個導演喊卡一般大聲(因為怕他聽不見)說,不對!時機不對!
時機。關於時機(他的表情又回到原來的狀態),我們有很多可以說的東西。但不是現在,時機不對。我們等會兒再說。
她的述說停了下來。視線離開他,望向遠方。
3.
關於她的男友。一個典型自我中心的男人。不幸的是,這個男人通曉所有說服女人的技倆。他善於觀察,並能立刻調節自身的態勢,以便在各種狀況中迅速找到對他最有利的位罝。
但他在偽裝之下卻是一個徹徹底底自我中心的爛男人。這使得他無法去認真看待任何與愛有關的問題。善解人意或許是他的天賦,但對別人無法真心付出卻是他的殘疾。
說穿了,他與她之間的故事就是很基本的陳腔濫調。衝突,和解,衝突,和解,反覆進行各式各樣與愛無關的活動,但基於兩個人都不相信「世上有真正的和諧關係」這種奇怪的默契,遂停留在某個高原期無奈地繼續糾纏。
我們不得不說,愛情本質上的禁忌,就是千萬不要愛上自我中心的傢伙,不論男女都一樣。
「愛情本質上的禁忌,」他突然說,「就是千萬不要愛上自我中心的傢伙。」
4.
所以這也是個「技倆」。在一個溝通裡,若有一方眼看就要脫出溝通的藩籬,陷入自我的意識迴圈,則另一方就必須想辦法將情境拖曳回來。
他的策略就是找到一個可以吸引對方的「論說」。這當然是極需技巧的動作,要有洞察力與專注力,才能從交談裡挖掘出有價值的成份,然後用一句充滿魅力的「格言」把它標示出來,藉此引起對方的注意。
她回過頭來看著他(奏效了,他想。然後有點得意起來。),微笑著說,「難道你就不自我中心?」(呃,呃,他開始覺得自己「就要」流汗。)
這也是個「技倆」。問句通常是用來在溝通中表明個體的領域性。在這個問句裡,她顯然不只有這個企圖,更是試著利用曖眛性去展現她的魅力,或者說,是語言的魅力。她必然是微笑著的,因為試探與挑逗基本上具有相溶的特質,或者說,拋出像這樣一針見血的反問句,正好讓她可以再度佔據溝通中俯瞰的地位,而他只能仰視她充滿暗示的微笑。
他當然很快明白了他的劣勢。人家目前已經搶到了進可攻退可守的絕佳戰略位置,而自己(被迫的)必須做出回應。他很快發現了她在兩人之間,畫界之後又立刻把界線擦得模模糊糊,在此,彷彿將主動權交給他,但事實上她卻又隨時保有著將線畫得更粗或是完全抹滅的最後決定。她盤踞在他的上方,對他微笑,就像老虎對著鈴羊伸出舌頭。
我們要問的是,這個結果是因為他前一著棋所犯下的錯誤嗎?其實並不盡然。他並不躁進,也不愚眛,他的「格言」並沒有失效。重點是,他喜歡她,是這種隱蔽的慾望壓力將他逼入絕境。他接下來的回應是個非常困難的選擇題:(A)衝過去吻她跟她說愛她;(B)強調自己並不是她的愛人,暫時讓緊張的狀態鬆弛,以便選擇更好的戰略;(C)依著當下的氣氛丟出同樣的曖眛對話,從尷尬走向調情的境域;(D)傻笑,轉換話題,不戰而逃。
這是個非常需要智慧的選擇。
他必須根據她的語氣(體溫,香味,微笑的弧度都包含在內),以及他對她的個性長久以來的了解去判斷現在是進攻還是防守的時機。可惜的是,我們無法對他做出任何建議,我們對這些資訊一無所知。
5.
就在這時候,她的手機響了起來。
喂。嗯。在台北。嗯。沒有啊,正在跟朋友聊天嘛。嗯。你要加班喔。嗯。好啦。那晚上再說吧。掰掰。
「妳男朋友打來的?」他問。
「嗯。」她答。
「他晚上還會打給妳?」他問。
「嗯。」她答。
他嘆了一口氣,搖頭,笑了一笑。她也笑了一笑。兩個人的笑容都很乾,因為這通電話把他們兩個帶到了沙漠。
6.
如果說這世上有什麼東西是不該被發明出來的,我想除了原子彈之外,大概就是手機。某些時候,突如其來的電話比原子彈更具威力,而現在每個人每天都把這種爆裂物帶在身上,在地球上到處移動。
不過,這通電話真正的作用在於製造了一個岔斷(interruption)。這個岔斷讓溝通出現了移轉的機制,從而帶領兩個人穿過先前的對話空間,來到一個全新的語境。 這個移轉當然是有趣的。
岔斷的出現,讓他脫離原先的困境,延遲了瓶頸;然而這個岔斷是不適的,是酸澀的,因為立刻為他帶來更尷尬的問題。至於她呢?她完全陷於一種被偷襲的感覺,就像在一場球賽中遙遙領先卻被逆轉,她接起那通電話,實現了岔斷的作用,然後控球權瞬間落到別人手上。他們兩人最有趣的地方在於,雖然他們並不很明白對方的心理變化,但他們很有默契的有了共識:這該死的岔斷!
岔斷也是一個新的因子,一個緣起,從而使他們進入岔斷引發的新空間。不過由於這個岔斷來自兩人焦慮的根源,因此這個空間完全不新,反而是兩個人最最熟悉的鴻溝。
這樣一來,之前那段充滿可期待的戲劇性的對話就像個泡沫般,在炙熱的陽光下反射七彩的顏色,但也很快被蒸發。她的反應很快,他的反應也很快,結果兩個人同時感到燥熱難耐,就如同走入一望無際的沙漠。 7.
他當然不甘心,或者說,她當然不甘心。
「我想我算不上是一個自我中心的人。」
問題是,怎樣的行為、態度或模式,稱得上「自我中心」呢?
「我想我們講的可不是什麼大男人,沙豬之類的東西,自我中心應該是說那種沒辦法思考對比性,沒辦法轉換個人觀點的人。」
其實就是無法將心比心的人。何必說得這麼複雜呢?
「很多情況上,我們必須假想自己是他者,設身處地的去思考,也就是替別人多想一點。自我中心的人並不是做不到。」
做得到卻不做?
「也不是他們缺乏想像力,而是他們總是必須基於一個利己的理由去做。」
這很難理解。
「想要知道怎樣的人才算是自我中心,只要問一個問題就可以了。」
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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