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物
1
靜物：城池。 佯裝沒事發生
自己只是蹲在一幅素描裡 寫生。她就要把胸罩
拿在手上甩個幾圈 用那種笑容望著你
就要兵荒馬亂 殺死一種邏輯
一種溼熱的緣份 然後鉛筆被折斷
2
靜物：通關密語。 不曾謀面的男人打電話進來
指甲油還沒全乾 習慣性地舔著牙套
由左至右。由近至遠。 他誇耀起下腹的巴別塔
語言就在那裡搖旗。 但我懶得理你
然後緩緩拉上拉鍊 話筒泉湧出規律的盲音
3
靜物：街道。 動物在幾條街外集體示威
然後她扭開百葉窗 聽見遠方傳來的晚禱
各式各樣的顏色蔓延進來 穿上剛燙平的光滑肌膚
把吠聲留在毛髮叢生之處 靜電悄悄滋長
街道上有流浪的酒瓶 有月光摩挲，有嘔吐的穢物
4
靜物：隱諱的。 她秘密潛入我的地底
又囂張踹開我的胸臆 然後搖頭，摀住我
露背裝露出的發亮背部 就像夜的鱗片
玻璃風鈴發出嘩啦聲響 我抬頭仰望她的腋下
星空深邃湛藍 液體如是腥羶
5
靜物：深邃的。 注意光線即將沿著剖面遊走
口袋裡鼓著梨形的欲望 店員要求她把他翻出來檢查
光線沿著店員的切面 把乳溝劃得越來越深
衛生紙的氣味瀰漫 那不過就是一枚果核
她按下抽水馬桶的扳手 盯著隱諱的漩渦
6
脫水槽旋轉之前 靜物：舞蹈。
脫水槽開始旋轉 鞋跟深陷在他的舌頭裡
一旦絲襪被扯裂 她就咬碎藏在齒縫裡的藥丸
這是大家說好的不是嗎 然後閉上眼睛觀賞他的舞蹈
脫水槽停不下來 什麼都停不下來
7
靜物：軍隊。 口令。答數。齊步
走進她濕潤的溫室 你獨自留在鬧區練習刺槍
她被留在旅館的浴缸裡 靜物：冰冷。
你在靶場吻遍她的全身 然後因果就是這麼回事
你向她舉手敬禮 她卻沒有回頭
8
靜物：製造。 物總是來自火燙的碎片
我們的手指因此又紅又腫 她索性給自己一個耳光
全世界的男人嘴角流血 封住裝滿暴力的箱子
然後她繼續打著毛線 物又回到製造它們的子宮
那是記憶，是夢 是告別之後不知所措
9
靜物：陰影。 陰影沿著唇的輪廓拉伸
山嵐爬升到裸裎的腳踝 但那是一片活的污漬
筆尖卻是死的 他只好丟掉自己的兩個膝蓋
用手摸索 偶爾偷瞄她高聳的笑容
陰影沿著唇的輪廓拉伸 天氣晴朗
10
靜物：甦醒的一日 浴袍成為蛇蛻
走位之前 他躺在柔軟的水面上
她在水面下脫掉尾鰭 換穿通俗的馬靴
幾乎生鏽的一日 然後戲碼尋找劇本
他等待淹沒 她留下泡沫
11
然後醫生推開空氣 裡沉重的藥味
牆：靜物。 斑斕的妊娠紋飛舞
臀部下墜一種慘白 跌進血管浮凸的深藍
注目一旦過量 請多休息
她趕緊把牆拉到脖子 遮住一具枯骨
12
君問歸期未有期 然後？
她把回憶從脖子上摘下來 在鏡前梳理長髮
時間：靜物。 時鐘的鐘面蕩起漣漪
等待繁殖 繁殖等待
跳進鏡子裡的瞳 那是滿漲的秋池
13
脖子：靜物。 觀察一條項鍊如何
盤踞在她敏感的動脈周圍 把她切成肉體與靈魂
氣息食物聲音纏絞 為著皺紋她又再度上了蜜粉
吻痕和勒痕追逐 喉結消失
觀察粉撲 然後圍巾
14
靜物：路人。 她與路人擦肩而過的剎那
風突然逆向 掀起她的頭蓋和裙角
野貓關掉哭聲般地嘶吼 交警的手掌留在空中
凝視總是很快地讓 舌頭結冰
然後偌大的冰塊 我們用力摔在地上
15
靜物：光。 光的裡面常常是一片空白
她走進去 光的裡面常常是一個空值
她試圖說話說出一點什麼 但是她
無法伸出她的觸手 她也無法走到光以外
鈴聲遲了幾年 終於響了起來
16
脫水槽停了 靜物：遊行。
在她嚴寒的小腹上 她走在所有人的最前面
於是由她代表 從脫水槽裡拉出打結的衣服
通知脫隊的人著裝 並且避免掉進她的胸口
她的心窩很深 餓鬼正在那裡交歡
17
靜物：構造。 她決定今天以羽毛裝亮相
羽毛底下什麼都沒有 除了細微渺小的構造
於是她花了幾十年 羽毛一根一根插在身上
為了今天 搖籃與麻繩盪了幾十年
她的構造非常複雜 大家紛紛起立鼓掌
18
她慌張地吵醒所有電燈 讓他可以找到前往廁所的小路
穿過黑暗的森林 童話故事終於同意放他回家
靜物：扭轉。 她在微波爐前想到這個重點
同時想起一本不曾翻開的書 背包裡藏著陌生的女用內褲
然後他用力洗手 像是晚餐剛剛結束
19
那麼他應該拉起手煞車 給身旁的人一個吻
還是對窗外扮鬼臉 然後她從皮箱裡取出去年的野餐
其中幾個早化成灰的伙伴 也已忘記他的選擇
靜物：選擇。 當選項加速射進肉體
他踩下油門 她興奮地笑了
20
就像是反覆播放某個片段 他只能一再放棄去握住她
兩個人玩著跳繩 沒有人可以更開心
服務生來收走餐具 電影院一片死寂
然後堵住所有衝動 把吐出來的東西都吞回去
靜物：絕望。 她只是一再假裝
21
靜物：灼熱。 你終於找到一方樹蔭
在不穿襪子的沙灘上 你小心地關閉了呼吸
你看見自己匍匐爬行 你是一個
靜物：僧侶。 路過的小窗裡她正在
然後她把身體擦乾 你把那方樹蔭擦乾
22
我又換了一套刻刀 魚群奔跑的時候
我在腦海裡撒網 一萬個雕像路過我的擋風玻璃
靜物：陳列。 我決定陳列一萬個她
這就已經愛了嗎？ 然後輪到那些魚群提問
其實我是一個靜物 我坐在駕駛座上
23
他遲早會發現真相 晨曦悄悄地游進客廳
手上的煙絲還沒蝕盡 她在記憶模糊的段落裸睡
靜物：蝕。 他是沿著法令紋游移的
靜物：真相。 然後就恨了嗎？
她翻身的一瞬間 他失眠了很多年
24
靜物：若不留言 進入漆黑的語音信箱然後
他終於發現自己不在家 衣櫥夾層裡的舊照片被蟑螂
啃光了她的睫毛與大腿 食蟻獸的舌頭已經乾裂到
不能用來抹桌子的程度 請直接把她掛斷
嗶 他終於發現自己是一句風聲
25
靜物：衣櫥。 她解開肋骨的第一千個鈕扣
我們還能拿什麼來當做配飾嗎 擦掉凝結在窗玻璃的心形水氣
她繼續同衣櫥拔河 我們的車鑰匙不耐煩地吠了幾聲
然後戒指信步踱出了門外 香水在地板下流動
她終究是裸著耳垂 她迷信尺度
26
靜物：踱。 她相信著老師教她的方法
於是他躺成一截平衡木 但她還必須先洗過澡
然後在橡皮擦幻滅成唇膏同時 含混地長大成人
平衡木就架在雨季和雨季之間 瓦斯爐上煨著濃濁的步伐
她想起了女兒的芭蕾舞 他買給她的一雙鞋
27
靜物：煨。 這隻碗真是個尤物
她的肚子裡攪伴著一些笑聲 這麼多抽動的嘴唇閃著油光
或者用鍋鏟挖一個墳 把醃得太鹹的他埋起來
蕃茄嘔出了蕃茄醬 然後再煨一段婚姻
或者吃完水槽裡的廚餘 他洗完所有尤物似的碗
28
靜物：挖。 這個早晨的核被挖空了
昨晚回家的鴿群在床頭 留下難以清掃的鴿糞
曬衣架吊掛著徹夜的大雨 一個濕透了的家
然後她坐在塑膠凳上模仿一座島 也許可以拿太陽塞進那個空洞
因為黎明的緣故 陽台上歪著一排盆栽
29
靜物：歪。 她確定領帶是歪的
用她來淋浴的時候 他注意到她在血管裡蠕動
然後她迅速吸光他的鬍渣 直到把她披在身上
臨走時帶好幾個她孵化的硬幣 但領帶真的是繫歪了
她發誓要找到他 在鏡子裡面證明
30
靜物：披。 於是他深呼吸
釋放出來的髒話很快脫軌翻覆 幾個披星戴月的她
偷走紙盒子裡養了三十年的蠶 然後他喘
她們偷走所有著過色的墓誌銘 刺推擠著刺
在比眼淚還鹹的詩裡忍住睡意 擔心連秒針都遺失
31
靜物：喘。 在我們禁欲的呼吸系統裡
空氣似乎急促地活了過來 我們的吻堅硬如鐵
就像來到某個被撐開的橋段 靜物於該處飛翔
然後我們屠殺得累了 拿刺耳的句子刷彼此的舌苔
我們釋放每一朵聲息 感覺水母浮在胸臆
32
然後我們比餅乾還薄的昨日 理當充滿奇異的香味
她把喝過熱可可的男人洗乾淨 嘴角蕩漾著幸福的髒話
煙灰缸死去很多水果 靜物：淡藍色的天亮。
他關掉發臭的背景音樂 通宵攪拌油脂
而我們比雲靄還厚的此刻 有些靜物醒了
33
他獵捕了一些貓的瞳孔 全身泥濘著古銅色的句逗
倒臥在橫越客廳的斑馬線上 新聞說明天的葬禮非去不可
靜物：已經投遞的書信。 他在信裡記載自瀆的次數
然後無法違背蛾的天性 靜物都悄悄離開了
她從燈火裡一躍而出 我們無聲地暗暗冷笑
34
於是一盞蠟燭獨自吐絲 就快燒著我們飄忽的諾言
從我們手中急欲飛脫 的是像寶石那樣發黑的惡夢
靜物：就快到來的蝗群。 蝗群並不知道這裡沒有茂密的情感
叛徒沒有留下什麼靜物 連說謊的法則都搶
然後我們木然地看著 背影默默吞嚥了我們
35
她放風箏的時候 甚至不能問是誰被綁在風箏上
一整天鮭魚都在奮力溯溪 彼此還很陌生的死者不斷交談
她會搭乘火車離去還是 穿上中學生洗得過白的褶裙
靜物：失落的靜物。 大聲吶喊燒成灰燼的名字
然後孤獨地在雨中卸妝 風箏隨風而逝
36
靜物：茶几。 他把醜事一杯杯倒給我們
我們還能拿什麼來端正盤坐呢 電熱壺裡沸騰著他的尷尬
然後她切來一碟靜物的幼蟲 茶几上散著靜物忿忿不平的破片
他開始為她止血 記敘文必然的下場
我們從客廳離去的那個凌晨 所有剛接好的大腿都在抖顫
37
所以邁出去的身體都缺乏武裝 靜物：宇宙。
在天橋上她全部的宇宙被某甲拉住 沒有生下後來的戰艦指揮官
然後某乙悍衛著去角質的權利 他履行一切磅秤上的地球人
應盡的狗屁義務 所有靜物從自轉改為公轉
某些我們一去不復返 昨夜星光燦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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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徘徊在昏黃的綠洲 聽浴室傳來起伏的歌聲
魟在魚缸裡振翅越過我們頭頂 就像安裝了噴射推進的魔鬼
（然後命運就是一再唱錯的幾個音符） 照片中有些靜物急著尋找出口
但門一推開就是沙漠 魔鬼優雅地停靠在對話裡
靜物：括弧。 （靜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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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邃的。隱諱的。 製造。構造。
通關密語。語音信箱。 路人在街道的脖子上舞蹈
僧侶灼熱地組成冰冷的軍隊 衣櫥裡的真相在茶几上遊行
扭轉然後選擇然後絕望 在光與陰影相互侵蝕的接縫
時間是一堵牆 城池。她與他。
40
靜物：他與她。 一起陳列失落的靜物
連喘息都有些歪斜 披上天亮才煨好的糖衣
決心挖開螢幕上踱著方步的書信 蝗群撲鼻而來
他與她終於甦醒 生鏽了也要繁殖
如果宇宙是括弧 然後我們彼此窺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