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無賊‧馮小剛

導演： 馮小剛 Feng Xiao-gang 演員： 劉德華 Andy Lau 葛優 U Geyo 劉若英 Rene Liu 李冰冰 Bingbing Li

發片商：海樂 出品國：Hong Kong

你不得不對他印象深刻。從去年賣座爆紅引發話題的「手機」，到「功夫」裡看他露出一嘴黑牙，接著就是這齣「天下無賊」。 看完電影我的第一個感想，就是希望馮小剛能一直拍下去，最好能把華語片拍到好萊塢的世界去......

從「手機」到「天下無賊」，甚至是之前的「大腕」，他最令人感興趣之處，在於總是能不脫類型電影的商業範疇，直言不諱地指出「傳統」這兩個字在面對時代變遷時，認同與不認同之間不得不的尷尬，並且，就在這種尷尬裡，馮小剛開發了電影文本的深度。

尷尬的本身就是一種趣味，也是電影最吸引人地方。難能可貴的是，他始終抱著一種幽默的態度，卻又能在商業考量下維持他的洞察力。這並不簡單。

我們先來談「商業」吧。馮小剛的模式其實不複雜，就是「要商業就商業」。選角嘛，兩岸三地，不僅不避明星氣質，還不怕演技貧乏，硬是找了有人氣沒實力的兩個主角;置入性行銷嘛，該給的廣告鏡頭一個都沒少，也不怕評論者說他未免太過露骨。面對商業性，馮小剛似乎毫不做作。有趣的是，這種坦然反而讓閱聽者接受了「商業」的必然，那些商品特寫由於不遮不掩，比起其他導演老愛在那兒扭捏作態，反倒順眼得多。另一方面，這種直截了當的態度也帶來另一個好處，當他擷取好山好水的美景來補足某些戲劇張力薄弱的情節時，閱聽者就不易察覺很多鏡頭確實是有點浪費。

再來就是導演對「懷舊」的讀解。雖說由小說改編的劇本，本身在故事上就有一定的厚度，但導演的觀點終究是電影的靈魂。「天下無賊」這部戲，說穿了就是利用「爭奪」、「鬥法」去包裝「人性本善／本惡」、「盜亦有道／無道」這些五千年來喋喋不休的爭論。然而，儘管方向如此明確，馮小剛偏好的衝突不在人性，而是新／舊之間的矛盾。如果再拿「手機」來看，我們會發現文化認同的困境，才是這位導演真正關注的母題。

其實，賊是什麼呢？是下輩子也翻不了身的惡狼，但也是高度技術含量的一門學問。站在「傳統」（甚至可說中國樣式的理想社會主義）的立場，今日資本主義潮流帶來了舊社會種種概念上的不適，不正是無所不在的賊？於是人們在時間的流動中，就必須不斷面對「隨波逐流」或是「故步自封」的兩難。於是乎，當新世代的小葉將指尖抵住老二的喉嚨，舊世代的老二幾乎就要剪斷小葉另一隻柔夷的玉指，黎叔也只能前一句「二十一世紀什麼最貴？人材！」，後面卻又一句「不切了他還真對不起祖師爺．．．」。

「盜亦有道」是對的，無道的盜最後都會受到懲罰。但顯然這是大眾的觀點，卻不是重點。導演感興趣的其實是那個「道」是什麼。如果悄悄話在今天可以用手機簡訊來代替，那「欺瞞」的定義是不是就有所改變？如果「隊伍」真的「不好帶」，人心的問題又是什麼？馮小剛的「懷舊」永遠都會讓科技堂而皇之的入鏡，像是一種諷刺，也像是一列警語。或許王薄與王麗在中途下站時的一番對話，隱約透露出一些導演的觀點：過去的美好只能在電影中如夢幻一般被「再現」，就像傻根陰錯陽差之間終能抱著懷裡的烏托邦回到他的桃花源，但現實世界不是這樣的，反扒大隊終究要靠一台炫到不行的平板筆電!!

火車到站，一干失「道」的賊人全數落網，但天下就此無賊了嗎？不，警探最後仍然放了王麗。理想主義真的獲勝了嗎？不，降魔杵仍然不能讓王薄逃過死劫。寺廟用的金漆是「贖罪者」的鮮血，而下一代需要的營養卻不能只是耽溺懷舊的人情世故。王麗的眼淚當然是灑了點狗血，但何嘗不是對這個永遠有賊的天下所寄予的無限同情？於是我們只能在拜佛之中，祈禱火車能繼續往前，帶我們到傻根那個理想的永遠無賊的天下……

回到電影的本身，就演員而言，劉若英與劉德華的演技之差無庸置疑，幸好有葛優撐住場面，否則這部戲絕對敗在那對成色實在不怎麼樣的鴛鴦上。就敘事性來說，該有的扣子並沒有錯漏，開放空間（壯闊的高原）與封閉空間（火車車廂）的對比也沒有失衡，顯見導演的功力確實相當成熟。比較有問題大概是那些武戲的場面，不知是導演缺乏動作片的經驗還是刻意使用意象式的表現手法，選鏡與剪接不夠流暢，是這部電影較令人遺憾之處。

最後談談傻根臨行前的夜晚，在高原上呼喊狼群的一幕。這是最令我動容的一刻。就像在「手機」裡，礦場用擴音器廣播工人來聽電話的那個大遠景，我常常覺得馮小剛身為一個中國導演，是在這些細節的處理上，才真正表達了他對中國的深情。那種情懷，其實已遠遠脫出所有對這部電影的討論，但卻讓閱聽者明白了電影做為電影，藝術做為藝術的可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