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橘ELEA
LITERARY WORKS
小說 / 036

散步

晚飯過後,我決定和妻去散步。我們很久沒有去散步了。

像我這樣一個中年上班族,因為沒有什麼升遷的指望,今天公司已經 決定把我調去等待退休的養老部門。我是不覺得怎樣,大概三年前突然 心臟病發作後,就知道每天回家吃晚飯的日子已然提早到來。我在公司 暈倒,不多久,公司就宣佈了懸缺以久的經理人選─一個比我晚了好幾 期的販賣課課長。也許有不少同事私底下為我這個老副理叫屈,但妻那 時卻沒說什麼。也許因為她本來就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吧。

晚飯過後,我跟妻說:「去散步吧。」妻看看我,「好啊。」,然後 又是低頭沉默。她就是這樣的人。沒什麼高興,沒什麼不高興,共同生 活的二十幾年,從來都是逆來順受而已。我們沒有小孩,也沒有什麼債 務要償還。早些年我還想在事業上闖出個名堂,她就一個人呆呆守在家 裡;後來我被趕出了那個圈子,她也每天弄頓實在不錯的晚餐。就這樣 ,時間在沒有知覺的世界裡慢慢地流進黑暗的深淵,沒辦法回頭,也沒 有人想回頭。

我們就這樣慢慢地走在初夏的夜色裡。老社區的巷道多半不寬敞,我 們聽得見不同的家庭傳來電視的聲音,打麻將的聲音,小孩吵鬧的聲音 ,但這些聲音只是讓少於交談的我們變得更安靜。我們有時並肩走著, 有時擋著了後頭的車子,又只好走在巷子的兩旁。我本來想牽她的手, 但不知什麼緣故,我並沒有伸出手來。

走著走著,過了公園,就是那座天橋了。妻突然說:「聽說公園這邊 和天橋上最近常有怪人。」「什麼怪人?」「大概是一些變態吧,會不 穿衣服嚇人。」「誰說的?」「街坊上很多人都有碰到。」

街坊?我向來不太跟鄰居來往,記憶中好像沒有街坊這種東西。每天 不是為公司的鬥爭心力交悴,就是為客戶的問題焦頭爛額。要說哪支股 票今天跌停或漲停,或是哪個政客又為景氣提昇說了什麼蠢話,那我倒 很清楚;可這些街坊的八卦,我就毫無概念了。

「唉,我看是些危言聳聽的胡說啦,沒事別盡信這些。」 「喔。」 然後又是沉默。

就在我們走到天橋中間的時候,那一頭突然跑上來一個黑漆漆的身影 。夜色很暗,正想看清楚,那人已經跑到我們面前,兩手拉開他及膝的 大衣。那是一個蓬頭垢面的傢伙,穿白色的內衣,但卻沒穿內褲,一邊 向我們暴露出他的性器,一邊齜牙裂嘴的傻笑。

我和妻都怔住了。

不知過了幾秒鐘,遠遠聽到天橋那頭似乎又上來兩個人。那漢子回頭 一看,急急忙忙拉起大衣,匆匆地往天橋另一端逃跑。那兩個人應該是 警察吧,一眼也沒看我們地就往那個暴露狂逃走的方向追去。很快地, 天橋上又只剩下我和妻兩個人。

我看了看妻,苦笑了一下,繼續往前走。無論如何,上了天橋,總得 走下天橋吧。

妻趕上我。她伸出手臂,緊緊的挽住了我的手臂。

就這樣,我們慢慢地走回家門前。

「明晚我們再來散步吧。」我說。

「好啊。」妻點點頭。

我不確定,但她看起來似乎正在微笑。

Elea 1999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