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的新衣
一、
諾塔莎蹲在一盆子肥皂水前搓洗最後一件褻褲時,覺得自己有點腰酸背痛。
一大清早,她習慣性的蹲在院子裡洗她自己的貼身衣物。九十幾年前,大概 從她第一次來潮兩個禮拜之後,她就從不曾把自己的內衣內褲交給別人洗。原因 是隔壁村一個跟她同年齡的女孩無緣無故的發瘋了。
「這種衣服要自己洗;」她的母親指著她的襯衣向她告誡著:「不然就會被 魔鬼附身。」
洗著洗著就打起瞌睡了。去年冬天開始,她就常常很突然的陷入瞌睡裡。不 論是在任何時候,任何姿勢下她都可以打瞌睡。站著也好,坐著也好,上廁所, 吃午飯,向小孩子解釋月亮上沒有食人樹的時候,她都可以不自知的睡著。並不 是很睏很睏的逐漸睡著了,而是像插頭咻的一聲被人拔掉似的閉上眼便睡著了。 有幾次人們還以為她死了。
「妳上了年紀,」醫生說:「上了年紀的人打瞌睡是正常的。」
「那跟我的健忘有關嗎?」她有點憂心忡忡。
「那是兩碼子事。」醫生安慰她。「雖然上了年紀的人都會打瞌睡也都會健 忘,但那是兩碼子事。」
後來是她第十六個孫子的孫女兒耶麗來叫她她才醒過來。醒來的時候發現自 己蹲在地上手裡是她最後一條褻褲,揉搓的動作正做到一半。就好像電影停格一 樣,她是畫面裡的主角。停了多久她不清楚,只是覺得有點腰酸背痛。
「莎奶奶,」耶麗的聲音像是興奮的麻雀一樣聒噪,「妳知道今天是什麼日 子嗎?」
由於子孫眾多,而她的兒子和女兒又都早一步離開這個世界,諾塔莎為了免 除稱謂分辨上無止無休的困擾來傷害她本來就不很靈光的腦袋,她規定所有人都 稱呼她「莎奶奶」。這樣她只要記住人名就行了。事實上,她依然有超過百位數 以上的人名要分類,因此她的腦袋在一百多歲的人來說算是相當不錯的了。
「是什麼日子?」她一邊繼續先前像是突然停電似的工作,一邊頭也不抬的 問這隻才剛剛踏入青春期的美麗麻雀。
「是國王又要展示他的新衣的日子啊。」
「是嗎?」諾塔莎還是沒有抬頭,專注的洗她的褻褲。「我忘了。」
「噓!小聲一點,莎奶奶,」耶麗故作緊張的樣子。「小心被國王聽到了, 妳就有得受了。」
老實說,與其把忘記這件事的責任推給老年健忘症,倒不如說她根本就不關 心國王展示的新衣。她已經歷經了三個國王,有時候她真的搞不清楚為什麼百門 的孫子會如此喜歡在衣服上作文章。「在我們那個時代,」她常常語重心長的告 誡她的曾孫們,「穿太華麗的衣服會被認為是想推翻政府的革命黨。」
「親愛的耶麗小姐,」這回諾塔莎把褻褲丟進肥皂水裡讓它跟其他一大堆白 色的貼身衣物合為一體,然後抬起頭對少女假裝嚴肅的說:「妳這可不是對一個 老人該有的適當態度喔。妳應該尊敬我。」
耶麗向她做個鬼臉,轉身咻的一聲溜走了。
秋天的陽光並非特別罕見,但至少是相當值得珍惜的陽光。一個一百多歲的 老嫗能在這種陽光下洗自己的內衣內褲,諾塔莎想,「我應該感到幸福才對。」
再說,國王要在今天展示他的新衣了。總得有人感到幸福才是。
二、
耶麗興奮是有道理的。
一般說來,汎芬國王展示新衣時都是在相同的模式下走相同的路線。他會穿 上他華麗的新衣,在城裡最寬的環城路和中直路走上一圈,從皇宮出發最後又走 回皇宮裡。人們會在街道上擠得水洩不通,直到國王來時才讓出給國王行走的空 間。
不曉得他是基於安全的考量還是覺得國王不該在落魄地方現身的緣故,汎芬 從來不走進城裡亂七八糟的迂迴小巷。因此,雖然規定上所有人民都必須到街上 來讚美國王的新衣,但仍舊有一些小戀人趁亂躲在偏僻巷子的角落裡撫摸擁抱親 吻。這並不是社會風氣太過保守而使戀人們沒機會談情說愛,而是這種不合法的 冒險行為可以讓戀情變得更加刺激。在週遭無人的情況下這種刺激往往讓正值情 竇初開的年輕人失去控制,最後演出一樁又一樁未婚懷孕的悲劇。悲劇會阻嚇年 輕男女嗎?不會。相反的,這些耳語相傳的悲劇讓少年對性的衝動更加衝動,讓 少女對性的好奇更加好奇了。於是所謂「新衣神秘約會」繼續發生,悲劇也就不 斷重演。
汎芬如果知道他展示新衣是城裡私生子增多的成因之一,不曉得他會不會感 到不可思議。
總而言之,耶麗興奮是有道理的。因為她與剛交往三個月的第一個男友薩亞 已經約好要在城東的某一條巷子裡見面,就在國王展示新衣的下午。
「那條巷子底端有一間空屋,」薩亞曾經這樣暗示她。
「喔?是嗎?」她對薩亞的暗示佯裝不懂,臉上卻掛著一種曖昧的微笑。
薩亞幾乎在那時就立刻勃起了。
「妳真美,」薩亞的聲音有點沙沙的,「我的小耶耶...」
從那時起,耶麗每天等待國王展示他的新衣。
汎芬如果知道有一個少女期待他展示新衣的理由為的只是跟一個毛頭小子親 熱,不曉得他會不會感到不可思議。
三、
薩亞的家並不在城裡頭,而是在城外的牧場裡。
薩亞的父親安多擁有六十二頭牛、五十二隻羊、二十三隻母雞、十隻公雞、 九條豬、七匹馬、以及兩頭笨驢。安多擁有的牲畜數量都不是單一種類裡最多的 ,比方說卡地本就有超過一百頭以上的牛。不過安多倒是擁有最多種類的家禽家 畜。另一方面,他們家似乎從好幾代以前便一直是皇宮的雞蛋及乳酪的來源,因 此,安多唯一不同於其他平民的一點,便是他可以在深夜裡駕著載滿貨物的驢車 從側面的小門進入皇宮。
「你要知道,」安多常常在教訓他犯了錯的獨生子之後,很有感觸的說:「 我們家到底跟別人是不同的。」
然而薩亞顯然不像他的父親一般對於能夠駕著驢車進入神秘威嚴的皇宮這一 點感到驕傲。他八歲的時候,某個夜裡他父親決定帶他去見見世面,於是在薩亞 正熟睡時把他叫醒帶著他進入皇宮。從此薩亞對又黑又冷又顛坡的夜路,恐怖陰 森的皇宮,及愛穿新衣的國王都留下了不可抹滅的壞印象。
薩亞一心只想娶一個城裡的女人,在城裡工作。因為他厭倦了不同動物的叫 聲,以及家裡始終揮散不去的雞糞味。他常常跑到城裡去,結交各式各樣的小販 ,車伕和不良少年。他喜歡熱鬧的市集,還有流傳在百姓心裡那股子反對貴族的 心態。有一次他走進舅父開的麵包店裡,認真的跟他舅舅說他想留在這裡當一個 學徒。
「安多不會答應的,」他的舅舅還沒說話,是身上穿著一件充滿起司味的圍 裙的舅媽對著他回答:「他會殺了你和我們一家子。」
舅媽說得沒錯。安多知道這件事後,痛打了薩亞一頓。
「你是牧場的繼承人,」他父親的理由從來都一樣。「而且你跟別人不一 樣。」
因此,在這個早上,薩亞依然得跟往日一樣來到雞舍無聊地撒著飼料,撿拾 雞蛋,順便看看籬笆有沒有被黃鼠狼破壞的痕跡。他一邊依照程序從事規律性的 活動,一邊想著下午的約會。似乎人們為了心情愉快的緣故,都是用心不在焉的 方法來打發無聊。一直到他聽見摩里卡的聲音,他才發現他撒了太多的飼料了。
「岳父大人,」摩里卡對安多說:「吃過午飯後大家都得到城裡去。」
摩里卡是薩亞的大姐夫,也是皇宮的守衛。最近才升了守衛隊的副隊長。個 子很高,講話彬彬有禮。不過薩亞不很喜歡他。摩里卡太守規矩了,而且自從娶 了薩亞的大姐荷齊娜之後,就很少到他們家裡來。
「聽說你升了隊長,」安多坐在搖椅上一邊抽著煙斗一邊問著:「怎樣?日 子還好吧?」
「是副隊長,」摩里卡畢恭畢敬的對應著:「託您的福,岳父大人。」
「下午國王又要展示新衣了,是嗎?」安多咬著煙斗使得聲音聽起來有點嘟 嘟噥噥。
「是的,」摩里卡說:「我奉派到城外來通知所有人。」
「可是,」安多吐了一口煙:「我下午得準備宮裡的乳酪啊。」
乳酪?前天不是已經準備好了嗎?薩亞心裡想著。
「這可不行,」摩里卡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為難:「您知道國王的脾氣的,岳 父大人。」
「好吧。」安多沉吟了一會兒:「我會到街上去就是了。」
雖然在雞舍這邊只能聽見對話的聲音看不到人,不過薩亞想像摩里卡捏冷汗 的樣子一定相當窘迫。有時候他實在搞不清楚父親這個人。一個對能夠鬼鬼祟祟 進入皇宮而感到驕傲的人,竟然對國王展示新衣這件事毫無興趣。不過當然,這 種問號是絕不可能有答案的吧。
「對了,」安多像是想到什麼似的:「昨天夜裡我從宮裡要回來時似乎看到 兩個身影偷偷摸摸的從宮裡溜出來。」
「喔?」摩里卡有點緊張:「是嗎?是溜進去還是溜出來?」
「出來。」
「那就好。」摩里卡說:「不是溜進去就好。」
「也許是貓也說不定。」安多又咬著煙斗:「年紀大了,啥都看不清楚了。」
「嗯,」摩里卡似乎微笑著:「那好,我得去通知下一戶人家了。下午希望能 在街上見到您。」
摩里卡走了。
雖然在雞舍這邊只能聽見對話的聲音看不到人,不過薩亞心裡想像得到,從頭 到尾他的父親都沒有正眼看著摩里卡說話。
沒錯,安多從頭到尾都沒有正眼看著摩里卡說話。說實在的,他連他女婿的背 影都懶得瞧。
四、
摩里卡回到家裡時已經是中午了。
他的妻子荷齊娜已經把午餐整齊的擺在桌上,漂浮著馬鈴薯的濃湯冒著熱煙, ,麵包上有奶油美好誘人的顏色。
「媽的!」摩里卡一邊辛苦的脫去軍人為了體面而不得不穿的硬皮馬靴,一邊 咆哮:「什麼爛鞋子!」然後拉開他的衣襟,露出一點胸毛和大量的汗臭。
荷齊娜一語不發,靜靜地從廚房裡端出插著木杓子的馬鈴薯泥。
由於軍人收入不佳的緣故,他們住的地方並不體面。矮小的房子毫無規劃的擁 簇在一起,巷子裡連白天都看得到老鼠的蹤跡。唯一比貧民區強一點的地方,是這 裡沒有散發惡臭的水溝。因此,雖然是中午,不大透風的屋子裡仍然有一股隱隱約 約的死亡氣味。
然而,摩里卡紅腫的腳趾,發出的難聞味道似乎逐漸居了上風。他蹣跚的走到 餐桌前,故意用力把椅子拉開又用力的坐下,發出很大的聲響。
「又是馬鈴薯!」摩里卡嫌惡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一堆蚯蚓在桌上似的,「他媽 的,妳就不會弄點別的嗎?」
荷齊娜一語不發的走回廚房裡。
摩里卡決定起身找他昨夜還沒喝完的那瓶酒,站起來時椅子碰的一聲倒在地上 。他並沒有把椅子拉起來的打算。
「一群爛人,」他自言自語著,「每個人都要我跪在地上求他們,他媽的,新 衣干我屁事...該死的,我的酒咧?」
荷齊娜並沒有回答他。高大的摩里卡不斷翻箱倒櫃的結果是各式各樣東西掉在 地上的聲音。大部份是敲擊木頭的聲音,因為在這個故事的時代裡似乎大部份的房 子都應該是木製的。
荷齊娜在廚房裡依然一語不發。沉默的房子裡空氣就像凝結了一樣。
摩里卡找不到他的酒。
由於軍人收入不佳的緣故,摩里卡一般都喝便宜的劣質酒。不過他現在找不到 的這瓶卻不太一樣。這是前晚為了慶祝國王新衣完成的宴會裡的葡萄酒。那個時候 摩里卡正在皇宮外站崗,他花一點錢請在廚房的廚師朋友沙夏幫他留下的。宴會結 束後沙夏拿酒給他時還叮嚀他不要到處亂說,免得惹禍。
「不過今年夏天來得早,」沙夏說,「酒的味道比去年差多了。」
摩里卡分辨不出來。他只覺得能喝到貴族的酒是一種幸福。而他現在找不到他 的酒了。
荷齊娜從廚房裡走了出來。她的樣子看起來就像是一件頭髮蓬亂,臉色蒼白, 眼睛早就死去的老舊睡衣。窮困的生活不斷磨損這件睡衣的結果,是使她幾乎要溶 解在屋內的黑暗裡。
荷齊娜直接走到餐桌前,把濃湯與馬鈴薯泥直接倒在麵包上。四溢的湯汁流到 了桌面,然後滴落在地板上。
「我早上已經把它喝光了。」荷齊娜面無表情的說。
五、
剛做完愛的沙夏,顯得有點心不在焉。
躺在他身邊的女人叫做堤美亞,是卡地本的第二個女兒,去年才被選到皇宮裡 ,成為「寢宮女僕」。雖然堤美亞長得不壞,但是卡地本仍然花了不少銀子賄賂那 些弄臣,才總算得來這個機會。
堤美亞還記得進宮前的晚上,她那眼角閃著淚光的父親對她說:「小堤亞,妳 知道我為什麼送妳進宮裡嗎?」
堤美亞點點頭。
「安多家騎在我們頭上太久了。」卡地本終於流下欣慰的眼淚:「妳要幫咱們家 爭氣。」
事實上,堤美亞誤會了。第二天卡地本去看醫生時才發現自己原來長了針眼。但 堤美亞已經沒有辦法知道事實,因為她第二天一大早就跟著十幾位臉色既哀悽又美麗 的少女一同被馬車載進了皇宮。而且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堤美亞很快成為皇宮大廚的 枕邊人。
沙夏之所以年紀輕輕就成了皇宮大廚,不僅因為他的爺爺、父親都曾是皇宮大廚 ,更因為他傳承了祖上的手藝,做得出一些不可思議的美味菜餚。這些秘方,聽說跟 安多的乳酪有關,不過連身為作者的我都不曾親耳聽見沙夏提起他的傳家之寶。
沙夏唯一的癖好,就是習慣在午睡時刻做愛。
堤美亞起初無法適應這種怪癖,因為沙夏汗水裡乳酪的酸味,常讓堤美亞覺得自 己正被一顆大蒜或青椒擁抱。不過日子一久,堤美亞只要想起父親的眼淚,什麼味道 都變得不重要了。
沙夏也曾解釋過自己的怪癖。
有一次,堤美亞試探性地問了沙夏有關安多乳酪的秘密。
「你真的想知道安多乳酪的秘密?」
堤美亞點點頭。
「其實安多的乳酪什麼鳥秘密也沒有。」
「我能做得出那些菜來,」沙夏兩眼直愣愣地盯著天花板。「只是因為每天中午 幹這檔子事讓我更有想像力。」
事實上,沙夏根本是撒謊。
他曾經相當擔心自己的怪癖,但是那些密醫們都不認為這是一種疾病,於是他只 好私底下去問皇宮裡懂得最多的祭司賓琪瑪。賓琪瑪告訴他:「那是因為你被一隻南 方來的母蜘蛛給詛咒了。」
沙夏知道那隻蜘蛛。每天中午都會動也不動地出現在廚房牆角。
「那我該怎麼辦?」沙夏打了一個冷顫。
「應該沒什麼關係,」賓琪瑪的聲音聽起來永遠像是剛起床似的。「你只要多 喝一點牛尾湯就不會有事。」
「就這樣嗎?」
「就這樣,」賓琪瑪的眼睛幾乎是閉上了,「對了,還有,別忘了要尊敬青蛙 ,蜈蚣,和南方來的人。」
雖然沙夏不太懂得要如何「尊敬」那些東西,但是賓琪瑪已經揮手要他出去, 他也不敢再問。反正聰明的智者講的話,多半很難了解。多喝一點牛尾湯,少說一 點髒話,沙夏心裡想,應該就沒事了吧。
無論如何,即使是國王展示新衣的日子,沙夏仍然為自己準備了牛尾湯。只是 由於昨晚的宴會,牛尾湯現在還在火爐上。
做完愛後,沙夏兩眼直愣愣地盯著天花板,心裡正在盤算如何才能在國王回來 之前喝到他的藥方。
「其實國王根本沒穿衣服。」堤美亞突然說話了。
「那是因為你不夠聰明吧。」
「才不呢,」堤美亞爬下床,開始找她的腰束:「我告訴你,連賓琪瑪都看不 到。」
「賓琪瑪?」
宴會結束後,杯盤狼籍,很多宮女們都得暫時放下手邊的事,從不同的小房間 來到宴客的大廳幫忙整理。當然,大家的嘴裡不會閒著。說來說去,不外是有人看 到國王臀部上左邊有顆黝黑明顯的痣。「那麼大一塊,是胎記吧?」「才不咧,我 還看到上面有毛。」然後是一陣陣小聲的吃笑。
「就在這時,」堤美亞說「賓琪瑪在大家背後突然說話了。」
「嗯?」
「他說....」
賓琪瑪怎麼會出現在妳們背後?沙夏滿腹疑惑。可是來不及了,這時皇宮裡的下 午鐘響起,表示國王已經起床,整個午睡的宮廷都要從一片死寂裡猛然醒來,連哈欠 都不能亂打了。更何況今天是國王展示新衣的日子呢。
「他說那個黑痣是貴族的象徵。」
六、
下午鐘響起的時候,賓琪瑪在沒有人陪伴的情況下,獨自躺在充滿詭異氣味的陰 暗斗室裡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賓琪瑪的一生具有相當的傳奇性。15歲以前是街上的乞丐,20歲被命定為祭司的 傳人,15到20歲之間的際遇則沒人曉得。有人說他在30年前某個偶然的機會裡撿到了 天神掉在人間的一枚紅寶石,解決了公主常在半夜赤裸夢遊的宿疾,因此被前任老祭 司認為他有與神溝通的能力;當然也有人說他不過是偶然撞見老祭司跟宮女私通,那 個糊塗的老不修才不得不把賓琪瑪收為唯一的弟子。
這就是「謠言」。謠言總是對不同的人展現不同的面貌,因此謠言背後的真實, 恐怕根本不會有人知道,事實上,也不會有人關心。再說,賓琪瑪25歲接掌了祭司無 比崇高的權力地位之後,所謂的真實,就更不可能為人所知了。
為了要與神更為接近,祭司的一生幾乎就是在巫術,典籍,祭壇,和塞滿了各種 爐具、玻璃燈、五顏六色的藥罐、瓦盆和一張破床的凌亂房間裡度過。如果不是皇宮 裡的人,恐怕很難相信一個總是穿著印有金黃色四腳蛇圖騰的祭袍,只會在重大祭典 出現的權威人士,竟然是生活在如此惡劣的環境裡。
此外,祭司的一生還須遵守各種奇怪的戒律,例如一生不可接近女色,月圓之夜 要喝三碗不加鹽的蕃茄汁,或是洗澡絕不可面向東南之類的,林林總總加起來大概有 一百多條。每任祭司僅能有一位傳人,而每一任祭司的傳人,首要工作就是得記住這 些戒律,並且發誓一輩子奉行不悖。由於數量很多,彼此又沒有什麼相關性,因此光 是學習這些戒律就足以讓繼承的弟子痛苦不堪。更糟糕的是,每一任祭司在對神的問 題思索一生後,總會有所體悟的再加上幾條,因此這種戒律每隔一代就會增多增長, 而且相信往後還會繼續毫無目的的繁殖下去,直到祭司這種人物從世界上徹底消失為 止。
然則,即使成為祭司是如此一條艱辛漫長的道路,這仍然是很多貴族青年的夢想 。畢竟成為祭司之後,就等於是這個國度裡最有權力的智者,並且是唯一握有「文字 」這種魔法的人類。一旦想到在每年三月的選司會場裡,能從眾多平庸之輩中脫穎而 出,讓祭司指著自己說:「你是與神最接近的人!」,有志於此的貴族青年不免一陣 沸騰,加緊練習把玩四腳蛇與釣青蛙的技術。
可惜的是,在賓琪瑪為神奉侍的幾十年裡,終究沒有選出一位合適的傳人。可能 是因為賓琪瑪繼承祭司的過程不僅違反了傳統的法則,更謠傳有醜聞的色彩,使得他 有一種莫名自卑感的緣故,賓琪瑪成了有史以來脾氣最古怪的祭司。他從不與任何人 交談超過十句話以上,所有食物的容器都要求先用新鮮的柳橙汁蒸煮過,並且一輩子 都不肯如同傳統祭司般穿八個耳洞,也不願意在王儲睡前唱帶有魔力的獨特搖籃曲。 皇后曾經為此深表不滿,賓琪瑪也只是冷冷丟出一句:「我們的神認為這條歌可能會 弄瞎孩子的眼睛。」
說起來,在賓琪瑪遇到思諾娜這個宮女前,他幾乎是對所有人都帶有敵意的。那 年他三十五歲,剛進皇宮的思諾娜則僅僅十六歲而已。賓琪瑪一見到思諾娜,就立刻 指定她為祭司的寢宮女僕,並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法,讓思諾娜永遠無法和別人說話 ,只會傻傻的微笑和默默地服侍著賓琪瑪。
賓琪瑪這種不太人道地將一個年輕可愛的宮女佔為己有的作法,當然引起宮裡不 少的閒言閒語。在這些永遠不會傳到賓琪瑪耳朵裡的謠言中,有的說思諾娜是賓琪瑪 的情婦,每晚都成為他洩慾的工具,為了封嘴,賓琪瑪第一天就毒啞了思諾娜;也有 的說思諾娜根本是賓琪瑪十幾歲時與妓女所生的私生女,那個妓女不想讓人知道她有 這麼大的女兒,就藉機把她送進宮來交給賓琪瑪。
這就是「謠言」。謠言總是對不同的人展現不同的面貌,因此謠言背後的真實, 恐怕根本不會有人知道,事實上,也不會有人關心。再說,從思諾娜不再說話的那天 開始,所有謠言就已經被牢牢的封閉起來,只要賓琪瑪聽不到這些荒誕的謠言,所有 謠言就沒有通往真實的道路。
就這樣,往後的幾十年裡,思諾娜是唯一可以自由進出賓琪瑪那間陰暗斗室的人 。她神出鬼沒,從不說話,更奇怪的是,她似乎從不會變老,而且每當所有人快淡忘 她的時候,她就會帶著一股薰衣草香味在大家面前出現,一樣是不變的微笑。種種怪 事使得大家對思諾娜不免帶著一點敬而遠之的畏懼感。說真的,與其視她為一個年長 的宮女,倒不如說她是宮廷裡飄來蕩去的一個鬼魂還來得恰當些。
可是賓琪瑪不是這樣看待思諾娜的。幾十年來,雖然年年都舉辦選司的大典,但 賓琪瑪每回都是虛應故事,從不曾認真的想找個繼承人。反觀思諾娜的行止,卻是處 處都合乎祭司傳人的要求。說得更坦白些,在賓琪瑪的心裡,早就把思諾娜當成他的 弟子,只是要讓「女祭司」成為一個史無前例的事實,連向來離經叛道的賓琪瑪都不 免感到棘手。
「國王的新衣」是個不可多得的好機會。尤其這一回的新衣是只有聰明人才看得 見的新衣。賓琪瑪認為,只要他把他看見的新衣的模樣,暗中教給思諾娜,再讓她找 個機會一鳴驚人,接著當眾宣佈「她是與神最接近的人!」這樣就誰也無法表示異議 了。
然而,就在前晚的宴會裡,賓琪瑪一到大廳就臉色發白。他竟然完全看不到國王 的新衣,更糟糕的是,他看見了國王左邊臀部上斗大的黑痣。按照典籍所說,祭司千 萬不能眼見國王的裸體,尤其不可看見國王身上的任何胎記或黑痣,否則的話,將會 有兩個遠方來的魔鬼前來帶走祭司的性命。這個詛咒只有立刻喝掉一碗加有四腳蛇血 的地瓜湯,並且不斷祈禱才有可能解決。
賓琪瑪悄悄地離開宴會,回房立刻煮了一碗這樣的東西,並且在顫抖中喝掉它。 然而又腥又臭的味道,使他忍不住想找些吃的以壓住那股子想吐的感覺,走回大廳, 就恰好聽見那些無知的宮女談起國王屁股上的痣。
「那個黑痣是貴族的象徵。」
順口說完,他的恐懼感就崩潰了。接下來的一個夜晚,賓琪瑪發著高燒,所有祈 禱都變成胡言亂語,連神都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到了今天中午,思諾娜按照往例來 見他時,他已經病得相當嚴重。
「我,」賓琪瑪一邊喘著大氣,一邊模糊不清的說:「我終於懂了。」
思諾娜跪在床邊,完全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你,」賓琪瑪接著說:「你快去看看那兩個裁縫還在不在。」說完就不斷咳嗽 ,並且吐出一大堆烏漆抹黑的唾液。
思諾娜嚇壞了。她從不曾看過賓琪瑪這個樣子,聽他一說,來不及擦乾眼淚,就 急急忙忙奪門而出,跌跌撞撞地去找那兩個遠方來的裁縫。
但那裡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房間,冷冰冰的織布機,以及無止的寂靜。
七、
下午鐘響,思諾娜又急忙奔回祭司的斗室。然而面對她的,只是一具睜著兩眼的 屍體。
賓琪瑪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她既不是賓琪瑪的情婦,也不是賓琪瑪的女兒, 事實上,賓琪瑪只是她的老師。從她十六歲開始,賓琪瑪便暗中教她有關「文字」的 魔法,並且告誡她從此不可說話,否則,「文字」的魔法將會讓她遭到萬劫不復的報 應。起先,思諾娜相當地不習慣,但基於對神祇的敬意與對魔鬼的恐懼,幾十年來, 思諾娜逐步地放棄「說話」,終於完全地遺忘了「說話」。
然而現在,答應她這幾天就會教她解咒方法的偉大老師賓琪瑪,竟然就在國王展 示新衣的日子暴斃在床上,什麼也沒留下。
面對睜著兩眼的屍體,思諾娜不知該說什麼。
事實上,她也無法「說」些什麼。「文字」奪走了她「說話」的能力,並且將她 牢牢地鎖在「文字」的魔域裡。當這個世界上唯一能與她用文字溝通的賓琪瑪,就這 樣毫無預兆地遺棄了她,思諾娜便註定將永遠無法打開通往現實的大門,永遠地封閉 在沒有邊界的孤獨裡,永遠地,消失在虛無之中。
斗室外,遠遠傳來了國王出發時樂隊嘈雜的奏樂聲。
八、
現在,我們的國王要出發了。
他扭動起左邊屁股上的黑痣。那是陽光底下最刺眼的一個故事。
Elea 1999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