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橘ELEA
LITERARY WORKS
電子報 / 001

《想念橘子》創刊號

《 想念橘子 》創刊號

本期內容:

發刊詞

工技藝術:徠卡的光學理念

詩創作:《鮭》

散文創作:《現在》

繁殖:271-275

關於《想念橘子》

......這不是讓誰或我自己來思念什麼。或者回憶什麼。

一開始,我只是想為〈繁殖〉辦一份通訊。像這樣的一首長詩,只要稍微錯過它熱騰騰的時機,就會讓人難以掌握。因此,如果能像RSS機制一般主動推播給讀者,或許更符合它的節奏。

既然要主動,光只有〈繁殖〉似乎太過單薄。那還有什麼橘子口味的東西可以分享給大家呢?坦白說,掏心掏肺,我也開始有點懷疑,在網路上發表了這麼多年,掏出來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Thinking,reading,and creating.也許做為一個創作者,讓自己成為被觀察、窺視的語言對象,能表現、表演的,也不外乎這些吧。更重要的是,這些東西似乎也同時讓閱聽者(某個角度來說,我也是自己的第一閱聽者)不斷的思考,閱讀,創作。

於是,網路所具有的生產性,在這個邏輯裡變得不再那麼抽象,而是比橘子更具體的東西。換句話說,我渴望分享給別人的,不是某種「讓讀者感到滿足」的東西,更是「刺激讀者去創作」的文本。

這就是《想念橘子》。我大致把想要在這個載體裡放的東西分了類,並且利用阿鏡借我的空間所架設的論壇,讓大家有個可以討交流的地方。建議各位現在就趕快去註冊,以免向隅。

最後,感謝各位賞臉。也請祝福這份電子報,能持續給出各位所期待的創意。

工技藝術:徠卡的光學理念

......汽車跟文學有什麼相干?

這一次要推薦給各位的,是在《徠卡迷俱樂部》這個網站裡的一篇演講稿:《徠卡的光學理念》。

在135mm相機領域裡,Leica這個符號指涉的並不只是精品,有時候更接近一個傳奇。這篇文章大致上便是在闡釋這個事實。

撇開攝影的問題不談(或者以後再談),這篇文章背後隱含著一個觀念:Leica之所以為Leica,核心價值不僅是技術,更是「理念」以及「原創」。放大一點來說,從技術到藝術,問題也絕不止於技術上可以量化的優勝劣敗,更在於精神與創造,才能讓一個活動、行為及產物被稱之為藝術。

文學創作也有同樣的道理。又或者說,這篇文章可能恰恰替我回答了許多朋友的問題,究竟文學創作中,「怎麼寫」跟「寫什麼」孰重孰輕?文學批評裡,「形式」跟「內容」哪個才是值得評析鑑賞的對象?我想如果能好好讀一讀這篇講「鏡頭設計」的文章,再回過頭省思一下我們當代的文藝創作與文藝批評,對這些「存疑」應該有不小的幫助。

這也說明了為何在《想念橘子》裡特別把工技藝術列為一個方向。汽車跟文學有什麼相干?不,科學與藝術往往就是一線之隔。尤其是對於深感迷惑的當局者,換個角度去當當旁觀者,或許很快就能清醒。

詩創作: 鮭

那麼當你爬出鐵幕 開始用力呼吸草與爛泥的香味 腹中的火球下沈 我在視線升舉的末梢 日子像蛋一樣破殼 這就自由 了嗎 你的腳趾一定不斷感到有種燒灼 忽隱忽現地咬囓你的回憶 我保持靜默的洇泳 逐漸忘掉還有哪些協商過的惡習 慢慢發炎成秘密 一路上都是天敵的爪牙 你必然發瘋似地跟上帝打賭 保持無言的坐姿 這就犯錯 了嗎 羅盤上留著你的微腥 被遺棄在狼籍的時代 不得不用詛咒來懷念你軟弱的肩膀 那些書信早被海水燒成灰了 你把僅存的浮光掠影銜走 我不得不背對陽光 也許就是宿命 也許就是一條無比哀傷的河 伸進你逐漸退化的潮汐裡 尾鰭還沒熄火 低聲覆誦那些刺鼻的禁忌 懷疑一切已經出發 就是一切 了吧 我想像上游就有遮蔭 有你肥美的眼神 在亂石灘上跳躍著水花 激越了我們拗口的愛 筋疲力竭的孤獨的猶豫的種種怨恨 我隨後也會挺著肋骨 比落葉還更壯烈

那麼你應當把傷口撢淨 不斷逆流而上

散文創作‧《 現在 》

......那是語言無法描述的況味,語言從來都無法到達那個瞬間的領悟之中。

在湖南的一段山路上。

這個四川僧人,因為常講《金剛般若》,一般人習慣稱呼他叫「周金剛」。他揹著擔子,在山路上不時想著:什麼「即心是佛」,如果連經典都不認識,那裡能成佛?

迎面走來一個賣餅的老婆婆。走了一整天,也該吃個點心了。僧人喊住了她。

老太婆看僧人放下了沉重的擔子,便問:「這擔子裡裝的是什麼啊?」僧人的微笑看來有些得意:「這是《金剛經疏鈔》,是我這些年講經的心得。」老太婆說:「金剛經?這正好。我有個金剛經的問題,這樣吧,和尚若能答得出來,這油餅就當我供養的點心;如果您答不出來,就請到別處買餅吧。」

僧人挑了挑眉,心想,金剛經講了這麼多年,一字一句都快能倒背如流了,有什麼我答不出來的呢?順口便說,「您請問吧。」老太婆聲音不大,像是從很遠的方傳來,但又清楚可聞。她道:「《金剛經》上說:『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不知和尚您,想點的是哪個心呢?」

周金剛無言以對。或者,述說這個故事,泰半的聽眾都會無言以對。這個老太婆是在說冷笑話嗎?不,這是一段來自《碧巖錄》的公案。

過去,現在,未來,這是我們對「時間」所能理解的一切。當然時間是個很複雜的命題,只要翻翻霍金博士的時間理論就可以略知一二。只是若以我們有限的語言,能對我們的感知有所描述,「過去、現在、未來」大概是最簡單卻也最完全的分類。

然而「心不可得」。過去不能見過老太婆,沒聞過老太婆的油餅香味,好吧,過去心不可得;吃了餅,分道揚鑣,好吧,未來心不可得;現在呢?所點的心,是現在的心嗎?現在心不可得,那還能點什麼心?

現在,大概是凌晨一點多。我坐在客廳的筆記型電腦前,試著想像周金剛的神情。他應該是愣了幾秒鐘,顯然被這道「腦筋急轉彎」攝住了他的「現在心」。但我所記下的這個「現在」,就是我的「現在心」嗎?「未來」不斷的成為「現在」,而「現在」不斷的成為「過去」。這不過是抽刀斷水,哪裡能有分別?

老太婆看他愣住了,笑著說:「看來這餅,和尚是吃不到了。您不妨去參拜龍潭和尚吧。」

於是他來到澧縣。他想到從西蜀出發前,曾經對同學說:「一毛吞海,海性無虧;纖芥投鋒,鋒利不動。」這種自信到底現在還剩幾分呢?想著想著,跨進龍潭和尚寺院,隨即大聲嚷嚷:「早就想來龍潭了,怎麼到了這裡,也沒看見潭,也沒看見龍呢?」

龍潭其實不過是個地名。龍潭和尚,便是崇信禪師。崇信聽到了周金剛的聲音,從屏風後走了出來,只說了一句:「你現在已經在龍潭了。」說完向他行個禮拜,便又消失在屏風後。

有些莫名其妙。僧人只好在寺院四周晃晃。到了晚上,僧人又進了法堂,站到深夜,想著過去,想著未來。崇信走進堂裡發現他竟然還在,說:「你還是下山去吧。」周金剛,既然無龍無潭,何不就走?他向崇信行禮告別,揭開門簾就要踏出寺院,夜色一片漆黑。他回過頭對崇信說:「天色很黑啊。」崇信於是點了燭火,僧人才剛剛伸過手來接,崇信卻一口氣把燭火吹熄了。

這是整人遊戲嗎?不是。赫赫有名的龍潭和尚,不會毫無用意的演出這一幕。我們可以想像萬籟寂靜,寺院昏暗的廳堂裡,浮動著幾絲檀香的餘味。我們可以想像,當燭火滅失的一刻,周金剛的視線還停留在白煙飄渺的燭心,他,顯然被他的「現在」給牢牢攫住。現在,他要靠什麼來導引他離開?

我們要靠什麼導引我們走進漆黑的未來?心理學上說,我們總是從舊經驗裡找到方法,靠著「適應」、「同化」,去解決我們新的環境與問題。於是我們的現在,原則上就是一個「解決問題導向」的人生。問題/解決,問題/解決,這意味著,我們必須無時不刻的把握住我們的理性,對於我們所遭遇的問題進行客觀的分析,然後找出對策來應付它們。缺錢,就去賺錢;缺愛,就去戀愛;缺乏存在感,那就去找自我。我們無時不刻都在「解決」。那種理性,使我們「活在當下」。

問題是,這個模式有點簡化了。我們的感性,感性的我們呢?深深沉溺在那些憤怒、痛苦、悲哀、傷感的情緒中的我們,要如何客觀分析,找出答案?天黑,就理所當然的點燈掌燭,可是如果我們找到光明的一刻,同時也是黑暗找到我們的一刻,如果我們的現在,從來都是過去與未來的蹺蹺板,不是面對令人恐懼的未知,就是耽溺在喜怒哀樂的往事,如果我們根本沒有現在……

周金剛的「現在」非常迷人。我們可以想像那個情境,在語言中,或許可以得出「即心是佛,你無需外物引導」這樣的暗喻,但真正迷人的,是周金剛在他的「現在」,那一剎那之間,心靈裡泛起的種種感受。那既不是理性所能闡釋,也超越了感性激越的情懷與衝動。那是語言無法描述的況味,語言從來都無法到達那個瞬間的領悟之中。那是禪。

蠟燭熄了,僧人的心裡卻睜開了一點亮光。他陡然跪倒,便向崇信禮拜。崇信說:「你看到了什麼,要向我禮拜?」僧人回答:「某甲從今以後,再不懷疑天下老和尚的舌頭。」

第二天,崇信在堂上對著大家說:「我遇到一個漢子,他的牙就像劍樹那樣,口一張開有如血盆,就算用棒子打他,他也不回頭。將來,在前往孤峰頂的道路上,便是他能講得出我的禪道了。」周金剛於是把他的金剛經疏鈔從擔子裡倒出來,全堆在法堂前,點起了火把。他看著自己半生的努力,搖了搖頭,感慨著說:「窮諸玄辯,若一毫置於太虛,竭世樞機,似一滴投於巨壑。」說完便把自己的巨著給燒了。

這個距離我們現在大約一千兩百年前的感慨,自然成為禪門「不立文字」的最佳註腳之一。不過,先跨過這段距離,回到書卷燃燒時瀰漫的熱氣裡,我們似乎可以看到這個從四川跋涉到湖南的僧人,眼裡輝映著熊熊火光,在他的內心深處,我們又似乎可以聽見惋惜與喜悅相互衝擊的濤聲。這是「不立文字」嗎?不是。在敘事裡,語言總是窮盡所能的扮演它的角色,讓我們藉著想像,脫離了我們的現在,來到周金剛的現在。

但語言所能做的也就如此。我們的「看到了」、「聽見了」,也不過是感官的遐想,舊經驗的替身;我們無法真正在場,更無法真正感受到周金剛的感受。不論醞釀了多巧妙的譬喻,經營了多驚人的意象,都無法真正觸及「感慨」的本質,無法傳達連周金剛自己都不可得的過去心,現在心,未來心。心是不可得的,因為那不是義理,不是旨趣;不是符號,不是邏輯。那是感覺,是筆墨難以形容的沉默。那是語言無法描述的滋味,是語言無法容身的象限,是語言無法侵犯的領域。那是詩。

事實上,周金剛燒了金剛經疏鈔的同時,「周金剛」自然也燒掉了。他的法名是宣鑒,後來在德山禪院講禪,世稱德山和尚。德山平日接引參禪的僧人,常常舉起拄杖便打,因此有「德山棒」的禪風一說。

現在,我們處在德山不可思議的未來,宣鑒則留在我們難以懷想的過去。故事到了尾聲,我們的過去、現在、未來,彷彿也逐漸地與僧人的過去、現在、未來連接了起來。但有什麼是真正可得的呢?

東方發白,天色濛亮。再過一會兒,無數鬧鐘就要大聲作響,驚醒無數眠夢。那些沈睡的心靈也許包括你,包括我,包括我們。會有「德山棒」來敲醒我們嗎?老太婆吹熄了手上的蠟燭,微微的笑了。

繁殖:271-275

0271 對手上緊握的一串鑰匙感到焦慮 鎖孔總是有自己的地圖

在床單褪色的過程中稍稍打盹 很多罪犯就被丟進心裡

螃蟹那樣拚命地想爬出來 秋天默然地擦肩而過

照片貼在風聲上 繁殖一些不致命的過失

流浪漢回家了 都會坐在台階上發呆

0272 腦袋裡的吊飾不住晃動 催眠整班列車上的人物

女孩發放免費的政客與兇手 每雙鞋子都急著踩熄腳下的火燄

擴音器決定在中途拋棄旅客 日子總該愉悅起來

大家繼續按摩繁殖的穴道 意外遇到在夕陽裡蒸發的朋友

他遞給我濕淋淋的香煙 一起眺望遠方

0273 染上喜歡擲筊這種惡習 應該就是戴上口罩的那些年份

有時吃掉再多的西裝外套 也無法停止沼澤的擴散

蚊蟲像花朵那樣飛行著 突然沒有了值得信賴的哺乳動物

做為一套完美的免洗餐具 為繁殖自豪

然後駕駛一整座高架道 夜空中連眼淚都不擦

0274 我在麵包之間穿梭 只為了找一杯清水

計程車司機使用一種 收音機發明的語言

或許季風帶來的降雨 讓每幀油畫都跳電

那也阻止不了繁殖最美的衝刺 當詩句排好一道道堅實的人牆

找錢給我的眼神 像是山脊上孤獨巨大的風車

0275 某個接觸不良的陌生人 正在為我的疲倦做下魚拓

冬天裡會有幾個時鐘 辰星算計式方的退倒以

輪胎接著為風景著色 舌頭可以感受每一寸的涼意

那些漂流的腦袋不認得我 我只好蹲在句號的圈外

趁繁殖還很私密 用膠帶封住每隻鳥的嘴巴

想念橘子‧代橘‧2006年11月22日‧《想念橘子》網頁版‧‧‧